花海漫天。

墨北城和连容并肩在水晶碑前的花丛中坐下，一人开了一瓶墨北城带来的廉价啤酒。

距离返程的星舰启航还有三个小时，他们并不急着回到星港。

“你以前经常来这里？”连容喝了口啤酒，随口问道。

“也不常来，她刚走的那几年来得多一些，后来就慢慢少了。”墨北城坐在花丛中，将酒瓶从嘴边放下，“蕾蒂娜女士不讲究这些，我有空了偶尔来看看她就行，时间不固定，忙起来可能两三年都不来。”

“你们的相处模式，听起来很有趣。”

墨北城想了想，说：“打个比方吧，她和她的那群战友如果现在就站在我们面前，她绝对会让我放下酒就滚，别打扰她和老战友喝酒。可能还会抱怨我酒带得少了。”

墨北城又说了两件他少年时的趣事。

“我小时候蕾蒂娜女士送给我的礼物总是很奇怪。我大概七八岁的时候吧，有一年的生日礼物，她送了我几个沙包，小孩子玩的那种，但她送的是实心的，七八岁的孩子拿起来都吃力，还教我怎么丢命中率更高。”墨北城说着笑了一下，“说实话，照她那个丢法，命中率是高，但丢出去能砸死人。沙包在她手上就不是玩具，是武器。”

“后来呢？”连容饶有兴趣地问。

墨北城面无表情，“后来我照着她的教法练了一个假期，练就了一身丢沙包的绝技，把所有小孩都砸得再也不愿意跟我玩沙包。”

连容闻言笑得差点把酒洒出来，赶紧把已经举到嘴边的酒瓶放下，那枚四方星在他锁骨的凹陷处随着他的笑声微微颤动。

墨北城一边喝酒一边说：“还有一次，我十岁左右的时候，初级学院组织出去露营，说可以带零食。我回去跟她说，她当天晚上买回来两箱子压缩饼干。说你们这个年龄的小孩玩起来不知道饿，玩起劲了容易饿过头，这东西抗饿，别没到饭点饿晕了。”

墨北城说冷冷淡淡地说，“她买了整整十几种不一样的口味，说比她以前在部队里吃的味道丰富多了。于是第二天，别的小孩带果冻薯片，我带了十几种口味的压缩饼干。”

“第二天我去露营，掏出压缩饼干，同班的同学看我的表情特别怜悯，问我你爸妈是不是总饿你啊，我没说话，他们就说没关系我们的零食分给你吃，你别伤心。”

“我至今记忆犹新。”

“其实那些压缩饼干挺好吃的，就是有点废牙。”

连容笑得捂着眼睛肩膀都在抖，“十几种压缩饼干，你养母是怕你饿死在野外吗？”

“不止。”墨北城继续用没有任何起伏的语气说，“她还给我准备了迷彩睡袋和兵工铲。前一天晚上指着那个铲子跟我说别看它是个铲子，功能可多了，在野外能当砍刀用，能防身还能煎蛋。”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在野外煎蛋。”

“除此之外，她还给我的包里塞了指南针、军用医疗包、两支信号烟，手电筒，保温毯，多功能短刀，便携式滤水器，绳索和望远镜。我当时全带去了，第二天在露营地拿出来的时候，带队老师一言难尽地跟我说这次我们只是露营，不是野外求生。”

连容已经笑得把眼镜都摘了，抹了下眼角，“你养母太有意思了。”

“不过她给我带的东西里，那条保温毯确实用上了。”墨北城也笑了一下，“当时是夏天，夜里突然降温，我跟同帐篷里的人一起盖了那条保温毯，第二天我们两个是少数没被冻得流鼻涕的人。”

连容把眼镜重新戴了起来，盘腿坐在地上撑着脸颊说：“她还送过你什么？”

墨北城想了想，“我十四岁那年，她送了我一把军用手电筒，外壳硬的能当武器砸人，底部有电击功能，还能爆闪。她送我的时候对着天花板照了一下，屋里像打了道闪电。跟我说要是在学校有人堵你的时候可以用，你现在的拳脚功夫对上两三个人没问题，人多了就用这个，能晃瞎他们五分钟，你趁机跑。”

“我当时心想我又不喜欢跟人结怨肯定用不上。结果没过多久，有一天走夜路用了一次那把手电，好奇那个爆闪按钮按了一下，把旁边一个可怜的路人吓得撞翻了垃圾桶，还差点把警察招来，以为有人用闪光弹。蕾蒂娜女士知道了之后嘲笑了我一个月。那个爆闪按钮我后来再也没碰过。”

“还有，我十六七岁的时候，有一年开学她送了我一个巨大的行军背包，80升，轻便结实，底部还装了反重力装置，能装下我开学要带的所有东西。”

“当时空间储物器还不普及，开学所有人都是大包小包一堆箱子。我一个超大的军用背包背去学校，一路上都有人问我是不是要退学去当兵。差点让我开学第一天在学校出名。后来有人给我这包取了个外号叫移动堡垒。不过反重力设计当时在民用背包很少见，后来他们要搬书都来借我的包。”

连容已经笑得脸都酸了，搓了搓自己的脸，说：“听起来你年纪小些的时候似乎比现在活泼得多，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墨北城看了他一眼，说：“谁小的时候没活泼过。”

但这句话刚说完，他便想起，他身边这个人小的时候，大概是没活泼过的。

那个被绑在试验台上疼得全身发抖，却强忍着痛苦一声不吭的孩子，从来没有背着压缩饼干、拿着兵工铲去露营，因为好奇按了手电筒爆闪按钮差点引来警察，被养母嘲笑一个月的童年。

他的童年是纯白的实验室，冰冷的实验台，疼痛，鲜血和无数同伴的死亡。

墨北城短暂地沉默了几秒，又说了几件少年时的趣事将这句话揭过去，问连容：“光是我说，你就没有什么趣事可以讲？”

连容想了想，说：“我小时候没收到过什么礼物，黑灰成立之后倒是有人送过。”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什么，说：“对了，之前有一次任务去一颗很冷的偏远星球，队里有个贴心的小朋友送了我一条很丑的花围巾，说是自己织的。”

“我戴去了，结果落地之后很多本地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我。后来我才知道，那条围巾的花纹和当地一种特殊习俗的花纹特别像，那些人以为我是神经病，好端端的没事穿丧服出门。”

墨北城没忍住被酒呛了一口，赶紧擦了一下嘴角，但嘴角的笑意没掩住。

“喝慢点。”连容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时间在聊天的过程中飞快流逝。

这颗景观星的自转很快，这个季节，他们目前所在的纬度地区昼短夜长。短短不到三个小时，晨光变成了正午的艳阳，又逐渐西斜，变得柔和起来。

脚下的花海从清晨的金色，变为正午明澈的白，又渐渐被下午西沉的阳光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粉色。

他们坐在花丛中，喝着啤酒，讲了许多话。

墨北城讲蕾蒂娜女士和她的老战友们送过的那些奇怪的礼物和童年趣事，连容讲他队里的年轻小队员们闹出过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