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容说完,那个黑灰队员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明显镇静了下来,认真地应了声“是”,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墨北城靠在连容身上,不经意地,轻轻勾了下嘴角。
重伤的疲惫拖着他的意识越来越沉。墨北城的身体随着连容的走动微微晃动,周围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陷入半梦半醒的昏沉。
周围的一切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恍惚而遥远。
伴随着一阵轮子滚动的声音由远及近,墨北城隐约感觉到自己被放在了一个平坦的移动载具上推着向前。
连容的脚步声停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像是在和谁交代什么。
模糊的脚步声和交谈声来来往往,过了一会,脚步声和交谈声都弱了下去,周围的人数明显减少,似乎是进了某个密闭的房间,空气循环系统的微弱嗡鸣声和医疗器械运作的滴滴声变得清晰起来。
墨北城的衣服被剪开,身上连上医疗仪器,医疗组的成员开始给他做细致的检查。
周围传来医疗器械与托盘轻微的碰撞声,以及医疗组成员低声的交谈。
“嘶……伤成这样竟然还能活着,他不是我们的人吧?”
“不是,听说是情报处的,事发的时候跟队长在一起,来帮忙的。”
“情报处的?难怪,了不起的意志力,换个普通人恐怕早都……”
“你们不知道?这位是咱们队长夫人。能和队长在一起的,能是什么普通人。”
“!他就是那个……”
“那他伤成这样队长不得……”
密封舱的门开启又关闭,有人走了进来,医疗组成员的交谈声停了下来,有人唤了一声“队长”。
连容的声音再次响起,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知道在和什么人说话。
两人的交谈模糊不清,墨北城只勉强听到连容说了几个字:
“……用我的血……”
另一个声音迟疑而担忧:“……您确定吗?您也受了伤,再这么大量地放血……”
连容的声音压得很低,平静而沉稳:“确定……我的身体我有把握……寄生卵处理完,你们才能给他手术处理碎骨和内伤……”
墨北城的意识在这些声音的缝隙里沉浮,迟缓的思维艰难地捕捉到只言片语,模糊而零碎。
他在半梦半醒中皱了皱眉,挣扎着想要醒来,问那人想做什么。
但他的意识太沉,怎么也浮不出那层厚重的水面。等到他挣扎着将眼睛睁开一道缝,还没看清什么,就被一只手覆在了眼睛上。
连容的手温热干燥,掌心和指腹都带着一层茧,带来踏实的触感,不轻不重地盖在他的眼睛上。
“嘘——”连容的声音靠近了些,像是微微弯下了腰,用低沉而温缓的声音对他说:“放松,睡一觉就好了……”
紧接着,墨北城的颈侧传来一阵微弱的刺痛。
针尖刺破皮肤,微凉的药液注入体内,顺着血管迅速蔓延开来。
很快,墨北城的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开始迅速下沉,沉入漆黑冰冷的黑暗。但覆在眼睛上的手掌却传来令人安心的温暖,像是一个无声的,沉默守护的信号。
很快,他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时间在昏睡的过程中变得失去了意义。
连容的人不知道给他用了什么药,墨北城的大脑闪过了许多过去的画面。
好的坏的,温馨的悲伤的,学生时期的,进入情报处后的,零零总总,像是一段久远的记忆胶片在他的眼前放映,时快时慢,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是过了一场走马灯。
最终,这些凌乱的记忆停留在了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上。
那是一栋别墅区的老房子。
窗外的梧桐树还没有长到现在这么遮天蔽日,但也已经郁郁葱葱,阳光照下,在窗台上洒下凌乱的光斑。
一身作战服的女人坐在窗台上,一条腿踩着窗沿,一条腿耷拉下来,半长的头发随便地在脑后扎了一下,漏下来不少碎发,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手上拿着半罐没喝完的啤酒,身上那套老旧的作战服已经洗得发白。
看见墨北城来,她略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玩味道:“呦,稀客呀,我可是好些年没见你来了。怎么突然想起我了?”
或许是在梦中,或许是受伤太重导致大脑迟缓,墨北城的身体有些不受控制。他沉默了片刻,想要开口,但许多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最终只开口叫了她一声:“蕾蒂娜少校。”
“嗯。”洒脱不羁的Alpha少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随口问道:“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惨样了?”
墨北城:“…………我以为你至少会问问我伤得重不重,有没有危险。”
蕾蒂娜少校不耐烦地咂了下舌,眼神有点嫌弃,但还是应了他的要求,问:“伤得怎么样?”
“还好,没生命危险。”
“那有什么可问的。”蕾蒂娜少校抬手喝了口啤酒,扯了下嘴角,不咸不淡地说:“进了情报处那种地方,你伤得还少了?”
“……这次不是情报处的任务。”
墨北城进情报处时,蕾蒂娜少校已经去世了好几年。
但自从知道自己的Omega生父是情报处的特工,墨北城便想过她大概不怎么想让自己进情报处重走生父的老路。
蕾蒂娜少校听到他这么说,似乎也不怎么惊讶,平静地点燃了那根烟。
“你自己有分寸。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都有自己的判断。你觉得应该做,值得做,有承担代价的准备,做了就别后悔。”
她说着,抬手递了根烟给墨北城。
墨北城沉默片刻,接了,掏出打火机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