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明凛并没有伸手去接。
眼前那深弯下去的薄削背脊绷得很直。
视线滑过那红到滴血的耳尖,正不断腾升着热气,在杯壁里微微荡漾起来的牛奶却出卖了眼前人的紧张。
眼底笑意渐深。
傅明凛忽然后退一步,彻底将门给拉开。
洒在脚边那点零星光影大片泼过来,南栀盯着那暖色灯影,大脑嗡地一声,彻底丧失了思考能力。
等、等等?
手没忍住一哆嗦,滚烫的奶渍溢出来,洒了几滴在手背上。
可南栀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动也不动。
“进来以后记得关门。”
轻飘飘丢来的八个字彻底砸蒙了南栀。
她猛然抬起头,眼前哪还有傅明凛。
余下丝缕果香此刻与捧在掌心里的奶味相融,虚掩着的浴室门里有吹头发的嗡嗡声。
入眼,是与自己那间房间同样的配置,却是完全不同的布置。
南栀被接回傅家快一年。
这却是她第一次来到傅明凛房间。
没有拉上遮挡帘的落地窗外是无尽夜色。
而临窗而立的那盏落地灯,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
桌几上是翻阅到一半的书,浅藕荷色的薄薄开衫被随意堆在黑色皮质沙发里,南栀脑海里莫名地浮现出傅明凛坐在那里的样子。
她是不是会经常临窗而坐,在那盏灯下看书。
半垂下的发会微微遮住她的五官还有那双琥珀色瞳孔,看到倦了,或许会直接睡去。
映过来的光影太温馨。
那样软,那样柔。
南栀不受控制地抬起脚,朝着那抹光源走过去。
房间里通铺着羊毛地毯,浅浅的绒,南栀没有多思考,弯下腰把鞋给脱掉。
尽管她已经洗过澡,可还是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细细地将脚给擦过。
房间。
是极具有私密性的个人国度。
而南栀,是即将入侵傅明凛领地的外来者。
莫名的期待和负罪感交织着,促使南栀加快了动作。
仔细地将脚下每一寸肌肤擦拭干净后,又用干净的纸巾重新擦了手。
视线瞥见门边的垃圾桶,思虑几秒,南栀还是用干净的纸巾包裹住那团擦拭过的纸巾,揣进了睡裙最里层口袋里。
她的进入是得到傅明凛允许的,可属于她的物品却没有。
小心翼翼地踩上地毯。
南栀紧紧捧着那杯牛奶,宛若溺水的人,攥紧最后那根稻草。
走到落地窗后南栀不敢再随意走动,她转过身等,视线却忍不住飘忽。
这个房间布置非常具有傅明凛特色。
除了一张床和窗边的单人沙发外,再没有任何多余的妆点。
就连玩偶和抱枕都瞧不见,地毯是唯一的软。
明明家里有书房。
可傅明凛房间里的衣帽间还是被砸通了。
重新调整了挑高的衣帽间像个阁楼,里面没有衣服也没有首饰,入眼是满墙书柜,需要南栀仰头才能看清顶层。
上面整齐摆放着各行各业的专业书籍,大多以医学为主。
而摆在书柜下是一张两米多长的实木书桌,应该是刚使用过,书桌上是散乱的A4纸和书籍。
这大抵傅明凛房间里唯一不遵守秩序的地方了。
脑海里忍不住想起傅明凛伏案写作的画面,却没了刚刚构想的温馨感。
南栀垂下眸,身后裹着她的灯影柔和,愈发衬得眼前布置的简陋。
脑海里想起自己房间里的那些布置。
巴洛克水晶灯恍得眼睛痛,数不清的奢华衣裙和首饰,塞满柜子的玩偶和手办。
全都是入住以后,傅明凛给自己的。
她还记得当时见到傅明凛的那个瞬间。
满是脏污的臭水巷子里,南栀刚被一群混混抢了钱。
“野种,你今天要是还交不起保护费,就准备死吧。”
雨水掺杂着油污顺着矮矮的屋檐滴落,散落开的书页迅速被泡融。
蜷缩在角落里的南栀瑟瑟发抖,散乱长发盖住红肿脸颊,老旧泛白的校服上又沾满淤泥。
那是条有名的恶霸街。因一条老化废弃的排污河又因介于城区和村落间的地理位置,所以汇集着早早辍学的混混们。也是南栀从学校回家的必经之路。
那天她格外不幸,被拽住了书包带,为了守护怀里那刚熬完夜班的八十六元,南栀已经准备好了一场毒打。
可是比毒打先来的,是柄倾斜的伞。
傅明凛就这样出现在恶霸街,纯白衬衣是那样格格不入,可头顶的伞却为南栀遮挡了全部风雨。
“那群欺负你的人警察会处理,我是来接你回家的。”
暴雨如注里,是少年简明扼要的自我介绍:“我叫傅明凛。”
自从,南栀的人生彻底改写。
她被接回寸土寸金的豪宅,一系列繁琐的验血和报告流程,证明了她的身份。
说来可笑,前十九年滚在穷巷水沟里同野狗争食的努力没换到半日安稳,仅凭身体里流淌的血就翻了盘。
陷入回忆身体被触发了痛苦,南栀打了个哆嗦。
溢出来的牛奶将思绪拉回来。
南栀将房间里能看见的地方都找遍了,依旧没有寻到一个,哪怕只是半分和自己那堆礼物相似的东西时。
心渐渐有些冷下去。
收到那些礼物时,南栀还以为是傅明凛喜欢的。所以每收到一个玩偶,她就会去仔细‘学习’那个玩偶的IP和故事。
可现在看来,傅明凛似乎并不喜欢。
大抵只是随手买来的吧,明明应该感激,可失落感就像窗外被隔绝的夜色。
无声地吞噬掉南栀心里的那点愉悦。
“为什么不坐?”
问询声打破南栀的胡思乱想。
她猛然抬起头,傅明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
长发被吹干了,依旧散着。
未施粉黛的面颊红润白皙,那双琥珀色眸子在灯下盈盈。
走出来的人像一枚白玉瓷瓶,衬着眉心那点红痣莫名多了几分妖冶韵味。
“我,”话哽在喉咙里,反应过来自己站的地方,南栀低头道歉:“对不起。”
视线滑下去时,南栀敏锐地捕捉到什么。
因为长期挨打,对伤势格外敏感的南栀将眼睛长久地凝在傅明凛膝盖上。
傅明凛生得好,不只是五官,就连皮肤都是优越的。
可此刻随着她那有些僵硬的走动姿势,睡裙擦过的膝盖处像是受到了长时间的压迫。
晕开的绯色里还混杂着乌青。
难道傅明凛不是刚刚才回来的吗?
想起那两道关门声,疑惑的种子在南栀心底种下。
将眼前人那从窘迫到困惑的情绪转变尽收眼底。
计谋得逞的傅明凛轻勾起唇,却转移话题:“为什么要讲对不起?”
她有小虎牙,在笑意忍不住跑出来。
满脑子的疑惑被那颗俏皮的牙尖戳破。
南栀瞳孔微微缩瑟了下,呆呆地摇头。
“是我邀请你进来的,”傅明凛自然地拿起桌几上的窗帘遥控,视线落在那杯奶上:“难不成在等我的时候,你偷偷喝了一口?”
感受到落在奶上的视线。
“当然没有。”
干脆又果决的回答,南栀反应过来她在开玩笑。
忍不住又涨红了脸。
此刻的傅明凛和平时很不一样。
她不再是被捧在人群里遥不可及的模样。
那颗虎牙轻抵着唇,没有被收回去,琥珀色瞳孔映了灯,更加纯粹透亮。
她们的距离越来越近。
近到南栀有些担忧,胸膛里那颗狂跳不止的声音会被听见。
“那不就是了。”
好在傅明凛并没有听见。
窗帘关到一半被按下暂停键,这个角度刚好只漏进那颗月亮。
将遥控器搁回桌几,顺势坐到沙发里的傅明凛声音很轻:“今晚的事情是不是吓到你了?”
听到这声问,南栀立马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没有没有,”嘴比脑子快的又蹦出一句对不起,南栀抿了抿唇,解释道:“我没有要闯祸的,那杯酒是我路过时候侍应生递给我的,她说她需要去别的地方上菜,我就帮忙把酒送进来,没想到会呛到那位小姐。”
真假参半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