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明凛有种一拳砸进棉花的无力感。
又是那该死的纯粹。
即使此刻正跪在自己脚边,需要仰头才能跟自己对视的姿势下。
那双浓黑如墨的瞳孔里,依旧是纯粹到极致的干净。
“当然,”南栀没有松手,“你忽略它,所以你才感受不到它的情绪。”
虽然并不清楚这伤口是怎么来的。
虽然在进来看见傅明凛的瞬间特别气她为什么要对自己这样坏,都受伤了还要来健身。
难道她的身体都没有陪那个人重要吗?
可看见傅明凛往后藏手的时候,南栀那些情绪又全部都被另一种情绪打跑了。
她感受着绷直的小腿肌肉慢慢泄力,面上不显,心底却轻轻笑起来。
明明相处一年多。
可经过昨天那个晚上后,南栀觉得自己和傅明凛之间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滚烫掌心从左边膝盖转移到右边膝盖。
南栀像是个不会觉得累的机器,不厌其烦地按摩,舒缓。
时间再次安静下去。
傅明凛没有再挣扎。
也没有再表露出任何情绪。
她低头看着脚边那个木讷的像石头一样的人,莫名的愧疚感涌上来。
“听歌吗?”
意识到落在发顶的视线逐渐变得沉,南栀主动抬起脸:“我带了耳机,你不嫌弃的话。”
“可以。”
没有理由再拒绝的傅明凛点头。
她感受着覆在膝盖上的重量挪开,那原本从身体里被赶出去的不适感又细细密密的回笼。
莫名地,有些贪恋。
“有线耳机?”
看着急忙忙回来的人又跪过来,那双笨拙的手有些着急地扯动。
傅明凛没忍住,惊呼出声。
“对,”另外两个字被强行咽下去,南栀有些羞又有些窘:“我摘的时候没有注意,打结了。”
遇到沈西棠的时候,南栀没想到还会到这里来。
更没想到她还能够有跟傅明凛独处的机会,要知道在过去一年里,像这样的独处几乎没有过。
人越急越笨。
南栀努力地把有线耳机打成了更大的一团结。
她有些懊恼,自己是不是不该提议。
就算是能打开结,傅明凛真的能接受跟自己用同一对耳机吗?
就算是没有被拒绝,那多半也是顾及到刚刚帮忙揉腿的礼尚往来吧。
何必去为难一个洁癖呢,南栀原本想破罐子破摔说,要不就不听了。
但话还没出来,掌心里那团乱麻就被接走。
傅明凛说:“交给我试试看。”
她似乎没见过这样的耳机,南栀歪头瞧她,那双灵巧的手速度很快。
骨节分明的长指曲起,感受到按压的甲床透着薄粉。
做事情的傅明凛非常认真和专注。
脑海里忍不住构想起她在那张长书桌上伏案工作的模样,面对着那满柜书.....
突然互搏起来的左右脑紧急刹车。
南栀脸刷地彻底涨红。
今天的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漫长。
“啊!”好在傅明凛已经顺利完成了任务,她举起顺畅的耳机线,语气里有些小骄傲:“我解开了。”
迅速接住话头的南栀夸道:“真棒。”
明明听过无数种夸奖的声音,可这句话落过来时,尤其是从眼前人的嘴巴里说出来。
傅明凛莫名觉得有些奇怪。
“给,”并没有注意到眼前人的微怔,南栀将自己的耳机递过去:“我每天都清洁的,很干净。”
那根长长的线分两端。
却又连接在同个设备上。
看着被递过来的那枚白色耳机,傅明凛感到陌生又新奇。
她抬手接过,轻声应:“谢谢。”
伴随着阵阵钢琴调,孙燕姿的歌声慢慢响起。
【离开小时候
有了自己的生活
新鲜的歌新鲜的念头
任性和冲动
无法控制的时候①】
完全陌生的音符,傅明凛欣喜地将手压在耳朵上。
她听得很认真。
视线垂下去,南栀已经戴好了另一枚,并且掌心慢慢地又覆盖住自己的膝盖。
很轻,很轻地揉。
不同于以前身边那个保姆的公式化的走流程,也不同于学校里生活老师的应付差事。
南栀的手法虽然和专业挂不上号,却莫名地让傅明凛感到放松。
好像膝盖也没有那么痛了。
耳机里的孙燕姿还在唱。
南栀抬起头,就这样迎上那双亮晶晶的眸子。
惊喜,陌生,兴奋。
诸多情绪挤在那双琥珀色瞳孔里,像一只初到人间的小鹿,误闯了森林。
【我爱上
让我奋不顾身的一个人
我以为
这就是我追求的世界
然而横冲直撞
被误解被骗
是否成人的世界背后
总有残缺②】
这句词来的恰到好处,就像日落时经过窗口的轻轨,尽管只能按照轨道前行,却仍旧拥有一次撞开云层夕阳的机会。
落下尾声那音符无缝衔接上已经有些熟悉的曲。
傅明凛很小声地问:“你很喜欢这首歌吗?”
“嗯,”南栀不敢点头,柔声应:“喜欢。”
那根横在彼此中间的耳机线,像月老洒下的红绳,将她们紧密相连。
轻柔歌声再次响起。
“我也觉得有点好听,”傅明凛捕捉到那双眼里闪烁的情愫,哄道:“现在你跟我分享了最喜欢的歌,那我给你一次机会。”
机会。
落在旁人耳朵里会觉得莫名其妙的话却轻易被南栀读懂。
她仰着头,视线顺着那双眼下滑。
蜻蜓点水般落在傅明凛的唇上。
这是除了眉心那颗痣外,傅明凛身上的唯二艳色。
很粉润饱满的唇形,没有任何点缀,却像是浸着蜜的桃。
南栀小幅度吞咽了下,跪在脚边的膝盖轻轻挪动。
耳机线的距离被一点,一点地压过去。
就在鼻尖相抵的瞬间,傅明凛扶着耳机的那只手突然震动起来。
突兀地来电铃声扰乱此刻的平静。
被迅速打回神的两个人视线落在表盘的来电备注上,愕然僵住——
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