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黄沙,哀哀兽鸣;有人站在风眼之中扬袖,有人在站在高堂之上挥鞭。
闻赫每向前一步,都有无数碎片化为利刃向她袭来,她对这疼痛仿若未觉,只微拧着眉心,意图将所见的碎片内容全部记住。
到了现在,她总有种将要摸到什么的预感。
关于‘规则’,关于‘世间无道’此言。
她一步步向前,直到那道引导她的声音再次响起。
“——若不见妾身下马,君可言荷低都门绕清秋。”
虽只是无腔无调地念了句唱词,闻赫却眯起了眼,视线急扫,在无数碎片中着重去找寻那些包含着高门城楼的景象。
【古有战场,兵卒以数万计,王帐奢丽,其一日夜间遭天雷谴。
自此不见生死。
又言,神祇为巫,名“周”,其能引天光,招魂送往。得天意,亲赴战场,于中元至。】
闻赫仍在前行。她匆匆以手背蹭了把脸侧,擦出一把薄汗来。
她已看见数个与唱词相符的场景,眼前已开始模糊,本能却告诉她这些都不是她真正要找的。她只得继续向前,同时仍不忘将其余她尚能看清的碎片一一记下。
越往前,脚步越发沉重,碎片所造成的无痕伤口再无法被轻易忽略。闻赫咬牙,指甲反复狠掐掌心与指节的皮肉,以求从这被细密疼痛折磨的麻木中夺得半分清醒。
在不断的循环往复中,终得柳暗花明。
有一片不足半掌大小的不规则碎片引起了闻赫的注意。它边缘尖锐,景象黯淡,隐藏在演绎着欢声笑语、百鸟争鸣的碎片之后。
闻赫侧身,伸出手去。
入手如冰。
突然间,有强烈的吸力由她触碰碎片之处出现,闻赫瞬时被拽入其中。
旌旗猎猎,战马嘶鸣,喊杀声震天。有一辨不清眉眼面容的人于闻赫面前勒紧了缰绳,黑鬃马体如黑曜,前蹄高扬。
此人身披战甲,手执银枪,枪身一道浓烈红绸。
自上而下的气势强横,闻赫不禁退了半步。
马背上的人提枪高喝:“明光不坠,我军当一往无前!”
此间虚虚实实,闻赫站立其中无人发觉,数万兵马由她身侧身前越过,呼喝扬尘。
闻赫转眼去看远处高耸的城楼与沙尘中跳跃的烽火。城门上的字迹隐隐约约,黄沙遮掩之下仿若被磨去大半,只隐约可见一个‘隼’字。
她转身,逆着兵马人流往城门方向走,隔着漫天沙尘,终于辨清了字迹。
隼戎关。
【世有奇兵于险隘,如鹰如隼,强悍不屈,非死不归。】
闻赫知晓结局。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隼戎关都是个吃人的地方。她学过数本有关此地的戏本唱词,主角有男有女,有情有怨,有儿女情长有家国情怀,故事大不相同却皆字字壮烈。
她闭了闭眼,随后继续向前,向着那城门走。
黄沙漫天,沙土能没过脚背。或许因着闻赫并非真正此间中人,她并不觉此路难行。
她独自一人顶风前行,无人看见。
她在紧闭的城门前停下脚步,抬手。
与进来时同等的力量,又将她如此拉了出去。只是出来后此境已不复先前的模样。
树木郁郁葱葱,野菌疯长,远处有鸟鸣啾啾,隐有流水潺潺。
出于直觉,她站稳后随手摸了一把腰间,很快握住了压手的纸笔。
法器的封锁被解除了。
闻赫沉思片刻,翻开了薄册,极细的狼毫笔尖在舌尖点转两下,随即落于纸面。
她将先前所理思绪一一记录在册,用以未来作为辅助思考之用,又在即将结束之时思虑再三,另翻一页,写下了《周巫》、隼戎关等字眼。
旋即她合上了薄册,收回空间袋中,再次迈步。
疼痛仍在,眼前的景色却不再碎裂,想必也不会再增添新的伤口。
闻赫一路前行,难得安稳平静。
她拨开榕树低垂的根须,跨过及膝的灌木,顺着鸟鸣的方向走。
引导的声音再未出现,闻赫也不再需要它。她在林中穿行,眼见着四季寒热植物共生于此,竟显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平和来。
长相怪异巨大的青鸟扇动翅膀,挡在她的面前,嗓音清脆嘹亮。
闻赫停住了脚步。
走到此处已至终点。她不理解,为何此间幻境要她来走,这一切与她又有何相干。
亦或许是人人都要走上这么一遭。
闻赫深吸一口气,指节弯曲,骤然绷紧,在袭卷全身的、细细密密的疼痛中,身体就此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