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不会说,这声音便是所谓天道化身罢?
闻赫仅是如此一想便觉得有些好笑。
只会招呼人,讲这些个装模作样的大道理却不做表率,那可显得无用得很。
她暂且收敛了自己不知跑到何处去的想法,开始打量这白茫之境。
若是费力去看,便可见那茫茫白雾中其实仍能瞧得出部分建筑轮廓。
雕梁画栋,朱楼碧瓦。长檐斜飞,摇声泠泠。
铃声缥缈而清脆,闻赫却开始耳鸣。
肩头又隐隐泛起了疼痛,似是要提醒她什么。
“听见什么了么?”她问路韫生。
路韫生答得很迅速:“无。”
筋脉鼓动,疼痛由肩头延伸至手腕,又蔓延至指尖,细细密密,掺杂着麻痒。
闻赫的额间很快便覆上了一层薄汗。
路韫生注意到她这不寻常的表现,苍白温凉的指尖将她已滑落颊边的汗揩去。
于此角度,闻赫正看见了他藏于袖间、被发带包裹的手腕。
她意识到了什么。
傀修间曾有一种说法:若傀生智,便与其结因果,因果生代价,耗血生心。
但闻赫从未见过真正生智的傀儡,这说法亦只有小时候听父亲提过那么一嘴。
她轻吸一口气,却提起了聂粟:“聂先生当时与你说了什么?”
路韫生疑惑地“嗯”了一声,却没答出什么来。
他竟全然忘了这回事儿。
闻赫抬眼盯着他的眼眸,又问:“卫粼说的被固定的天象是何时?”
此次路韫生未带丝毫犹豫:“崇元八年六月。”
闻赫紧接着又跳出另一问题:“为何杀我?”
路韫生神色肉眼可见的僵住。
他拢起眉心,似是有些费力地想了好一会儿方道:“那是虚境,它在诱我留下。”
“我不会杀你。”他辩解似的补充。
闻赫当然知晓他不会。只是借此试探便叫她捋清了前后。
她脑中充斥着无数信息,伴着耳中尖锐的蜂鸣,高度专注的意念将身上的疼痛全然压下,使她此时感受不到分毫。
她抬步向前,向着白雾那头碧瓦朱甍的高楼行去。
路韫生默不作声地跟上。
那处如同海市蜃楼,愈靠近距离便愈远。
闻赫不知走了多久,总之一直走到心生不耐,停了脚步。
她已经烦了。
走了这么多处,实际上与她的目的并无多少干系。她只是想查出都有谁参与了傀宗那事,再一个个的杀个干净,然后找回‘心脏’、复宗。
——若到了不得不做抉择的时候,甚至‘心脏’也可放弃,有生之年她总能找到替代品。
现下占满了她的脑子的都是什么?都是些似乎无关又与傀宗藕断丝连的东西——总有人或物与傀宗扯上些乱七八糟的关系,叫她管又无处可管,想又想不明白。
这将人牵扯进幻境的玩意儿也是。光说着什么‘世间无道,众生皆道’、‘道非道’的,有怨不自己去报,非要将人拉来听它作这抱怨。
她又不是救世主,谁也不是。
闻赫如此这般想着,也不过一瞬的事儿。她面上不显分毫,抬手抵抵耳根。
耳鸣正在减弱,她闭了闭有些干涩的眼,再睁开时却感觉白雾似乎散了些许,那重楼飞檐亦离她近了些。
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她偏头问路韫生:“雾散了?”
路韫生肯定道:“散了些,距离在拉近。”
为何会突然有了变化,闻赫不晓得。
——总之不会是她骂的。
她一时想不明白,路却还是要走。要么先找到去往下一处的媒介通道,要么先弄清楚为何在此处能再听见那个声音讲大道理。
一路走走停停,雾却并未再有半分要散的意思,那高楼亦是。
闻赫不由得皱起了眉。
只一次误打误撞的得此结果,她摸不清规律。
铃声清脆响亮。
闻赫耳边已减弱好一会儿的蜂鸣声又回来了。
疼痛亦是。
这回闻赫的指尖都疼得发颤,无法自控。她抬手,发现有与咒毒相似的墨线爬上了她的手腕。
前一次看见这状况是为路韫生削皮刮骨之时,如今这颜色线条攀上了她的手腕与小臂。
先后,因果。
路韫生作为活傀儡的变化。
又是那种似是而非、将有什么要被抓住的感觉。
路韫生缠着发带的手腕出现在她的视线中,那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疼痛骤然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