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渐渐泄气,步子放慢。
她忽然停下,歪着头,努力在记忆里捕捉什么。
“初一,”她不确定地说道,“我以前……以前还是一条鱼的时候,好像听岸上说书的老先生讲过一个故事,说以前有棵老槐树,活了几百年,树根都快长到黄泉里去了。你说清河镇的冥府通入口……会不会是和这个有关?”
槐者,木之鬼也。
初一闻言,眼中一亮。
“极有可能。”
两人立刻朝着镇外奔去。
酉时将至,日头正沉入西山,天边烧起了大片瑰丽的晚霞,灼红半壁长空。
他们终于在镇西荒地间,寻见传说中的古槐。
那是一棵年岁极老形貌极异的古槐,树身苍黑如漆,虬根如龙筋纠结,须得三四人方能合抱。枝干纵横交错,枝叶高张,因年岁久远而显得稀疏,每一片都如枯爪,在夕阳下投下斑驳的剪影,随风摇曳,看着竟有些张牙舞爪之态。
四周静得可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的腥气,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像是陈年朽木般的味道。
初一祭出一张符纸,凝神感受着四周的气息,此树生于阴气汇集之地,历经百年风雨,早已通了灵性,成了这方圆十里,阴阳两界最易交汇之所。
“就是这里了。”
小鱼闻言,也不再说话。
两人便一齐寻了棵倒伏的老槲树,躲入斜侧草丛中。
一炷香的功夫,说长不长,说短亦不短的就在日与夜交替之刻,西天尽赤,暮光如火,老槐树附近的空气忽然像水波一样剧烈地展开。
光影扭曲,浮尘翻卷,空间陡然如裂帛般豁开一道狭长的罅隙!
裂隙之中,阴气如潮般翻涌。
虚空中缓缓踏出两道高瘦诡异的紫影,正是那日与李和子一同现身酒楼的鬼差!
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一串长长沉默的魂魄队伍。
有老态龙钟的白发翁,有尚在襁褓啼哭的婴孩,有穿着短褐的壮年汉子,也有面容姣好的少妇,他们个个神情麻木,双目无神。
这些魂魄浑身上下带着死前的痕迹,有人泥尘未干,有人血迹未褪衣袂残破不堪。
一道半透明的冥锁从每个魂魄的心口贯穿而出,将他们串成一串。
紫衣阴差各持一端,每走一步,枯草便簌簌低伏,空气中隐隐泛起森寒的阴意。
眼见那列魂队将至槐根,阴阳裂隙幽光一闪,宛若夜空乍启幽冥将现。
初一自暗影里走出,拦在他们面前。
两个紫衣阴差倏然止步,身后麻木的魂魄也齐齐停住。
空气一瞬间死寂,一名阴差缓缓抬头,空洞无瞳的眼眶里骤然迸出两道森冷的寒光:“何方生人,敢阻阴司去路!”
“晚辈终南山青虚弟子初一。”初一横剑于胸,行了一个道家之礼,随即目光直直射向他们,“敢问二位上差,此行所勾魂魄之中可有一人名为李和子?”
听到终南山三个字,阴差脸上的戾气明显收敛了许多。
终南山非等闲道观,而是天下道门之首,其门下弟子,岂是凡俗之辈?面前这人又称青虚弟子,更非泛泛之辈。
“确有此人。”他们对视一眼,另一名阴差沉声应道,继而语锋一转,“此乃地府公差之事,生人理当避退,莫要妄涉冥事,自误前程。”
“既是公干,为何与文书不符?”初一掷地有声问道,“晚辈方才请示过察查司吏官,吏官明言,李和子阳寿尚有三十载,将于三十年后,食噎而亡!二位上差今日将他勾走,又是何理?”
此言一出,气氛更紧,先前发问的那名鬼差冷冷盯着初一,半晌方才开口,语调冷肃:“终南山的弟子,果然不是无知之辈。既你问得明白,我们便也不妨说得清楚。”
“生死簿上,李和子确有三十年阳寿。但他这三十年,是自己弃了。”
“此人一生,嗜口腹之欲,屠戮猫犬数以千计。无辜生灵,冤魂无数,怨气冲天,直诉阎王殿前。阎王震怒,亲批朱笔,削他三十年阳寿,命我二人勾魂索命。”
“这是他的第一道死劫!”
初一闻言,心头骤然一震。
他终于明白,小鱼口中所见的密密麻麻、缠绕在李和子身上的黑色怨气,从何而来。
那是千百生灵的怨念,这些念竟真的能撼动阴司,改写生死!
“第一道死劫?他暴毙还有其他原因?”初一追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