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牢。
应澄的血一瞬间凉了半截,那是净教的极刑之地,进去的人从来就没有全须全尾地活着出来。
“你这个畜生!”
应澄抽出腰间的软剑,剑光如雪,剑尖直直地指向教主的咽喉。
“你们净教,从头到尾就是个恶心肮脏的魔窟!”
“你们打着拯救世人噩梦的旗号,背地里却在干这些丧尽天良的勾当!”
教主看着抵在咽喉前软剑,不见丝毫慌乱。
他不悦地皱起眉头,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撒泼。
“应澄。注意你的言辞。”他的声音带着压迫。
“问星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棋子,死了就死了。”
“但你不一样。你是玉兰大人唯一的血脉,你是净教的净者。本座希望你不要为了个叛徒,与净教生出嫌隙。”
“做梦!”应澄猛地拔高声音,“从今天起,我应澄与净教,彻底恩断义绝!”
握剑的手又往前送了半寸,剑尖几乎要刺破教主咽喉的皮肤。
“哦?”
教主的嘴角诡异地上扬一下。
“就算是本座能救活你娘,你也要恩断义绝吗?”
应澄的声音戛然而止,满腔的怒火恨意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被兜头浇下一盆冰水,情绪骤然冷却,他僵硬地看着教主,手里的软剑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眼里取而代之的是茫然。
“你……说什么?”
教主满意地欣赏着应澄脸上崩溃后的动摇,他一面被人从中间砸裂的镜子,愤怒、仇恨、希望、怀疑,所有的情绪都在裂缝里疯狂地撕扯。
教主转过身,对着门口随意地挥了一下手。
“带进来。”
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王钧和方怜身上绑着粗大的麻绳,嘴里塞着破布,发出含混的“唔唔”声被人押着走进来。
他在无梦乡长大,笑忘川的杂耍他从小看到大,这两个人他怎么可能不认识?
“你抓他们干什么?”应澄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教主傲慢地踱到王钧面前,停下脚步,嫌恶地垂眼看他一眼。
“一百年前你从玉兰坡逃了出去。”
“本座当时没有赶尽杀绝,任由你在本座的眼皮子底下自生自灭,没想到一百年后的今天,居然真的派上了用场。”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方怜身上,温和慈悲的眼睛忽然亮起来。
“这个女人,她用唱歌猴足足吸食了一百年的红尘善恶瞋痴念。”
“她把所有的善念全部聚集在了她女儿的残魂之上!”
教主转身指着冰床上人,手指在空中微微颤抖。
“应澄!你听懂了吗?只要抽出她女儿残魂里的百年善念,就可以完美地复活玉兰大人!你娘就可以真正地起死回生!”
“唔!唔唔!”
方怜头发散乱,披在脸上,被眼泪糊成一绺一绺,麻绳勒进她的皮肉,磨出道道血痕,渗出衣襟。
她拼命地摇头,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凄厉的呜咽剧烈地挣扎起来,。
应澄看着方怜,心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太了解教主的手段。
这种所谓的“复生”,绝对不可能没有任何代价。
“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
教主轻松地笑笑:“没什么后果。那只是一缕残魂罢了。”
“你撒谎!”
应澄摇摇头,后退两步,指向跪在地上的方怜,“如果真的没有什么后果,你为什么要用麻绳把他们死死地绑起来?你为什么要堵住她的嘴,不让她说话?如果真的只是简单的借用,她为什么会哭得这么绝望!”
教主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此刻他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
他看着应澄,目光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真是妇人之仁。”
“无非就是抽干那残魂的善念,那女孩的魂魄会消散,不能再留在人间,必须立刻去投胎罢了。”
“她的女儿本来就是个死人,百年前就该去投胎,如此一来和现在去投胎有什么区别?用一个早该散掉的残魂换你母亲的命,这笔买卖难道不划算吗?”
应澄死死地盯着教主,瞳孔里映出那张虚伪的脸。
他一个字都不信。
抽干善念,强行投胎,这在玄门中意味着神魂俱灭。
那个小女孩的魂魄绝对不是简简单单地去投胎,说不定可能是会彻底在这世上灰飞烟灭连来生都不会有。
应澄的目光移到方怜脸上,她狼狈地跪在地上,浑身抽搐。
方怜不惜违背天道收集善念,就是为了让滋养残魂让女儿好生生地去投胎,如果他夺走这一切,那她最后的痕迹和念想都会被榨干、碾碎、烧成灰烬。
如果他这样做了,那他还是应澄吗?
可是娘亲也会因一个残魂而活下来。
他太清楚失去至亲是什么滋味,太清楚那种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被夺走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他怎么可能为了自己的私心去残忍地剥夺另一个母亲唯一的希望?
横梁的阴影里,初一安静地蹲在那里,目光穿过层层人群方怜和王钧身上。
被抓进玉兰坡的那天,他在东广场也看到了那些被蒙在黑布下的“唱歌猴”。
那根本不是猴子。
那是一个被活生生缝上了猴皮的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