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燕气得在栏杆上直扑腾,翅膀拍得“啪啪”响,连人话都不说了,发出一连串急促又暴躁的鸟鸣。
“你耍赖!你骗鸟!你们两脚兽就会玩这种恶心的文字游戏!不要脸!”
小鱼坐在旁边的木桶上,看着一人一鸟斗嘴,乐得前仰后合,笑得差点从木桶上滑下来,冲栏杆上气急败坏的小家伙招了招手。
灰燕见状,振翅一掠,划过一道灰影,稳稳地落在小鱼的肩上,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小鱼的脸颊,随后它用细细的声音在她耳边低声嘀咕:“这人坏得很。你以后少理这种花言巧语能说会道的人类,被卖了都不知道!”
令燕耳力极好,灰燕说得话一字不落地落在耳朵里,她靠在船壁上,笑得花枝乱颤,暗红色的衣角在风里晃来晃去。
小鱼抬起手,顺着灰燕背部的羽毛轻轻撸了一把,手感奇佳,像是一团温热的棉花,软乎乎的,还带着一点阳光的味道。她顺手拿袖口轻轻擦去灰燕翅膀尖上残留的海水。
灰燕翅膀微微张开,享受着小鱼的服侍,任由小鱼的手指在羽毛间穿行,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声响,细小的眼缝里透出惬意的光。
“你这小身板,刚才干嘛非要去招惹那头脾气那么差的巨鲲啊?”小鱼一边撸一边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不怕被它一口吞了?”
“谁想招惹它了?”灰燕翻了个白眼,小眼睛圆溜溜地瞥了海面一眼,“我是飞累了,想让它带我去蓬莱岛。谁知道那臭鱼宁可潜水憋气也不肯载我一程。”
它说着,还愤愤地抖了抖翅膀。
“小气鬼!”
“你也要去蓬莱岛?”小鱼的眼睛瞬间亮起,兴奋地指指船头,“我们也要去呢!初一说,明日到了燕子山,我们换了海船就能出海。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
灰燕疑惑问:“初一是谁?”
小鱼骄傲回:“我的挚友!”
“哦。”灰燕垂下脑袋应了一声,然后它又挺起胸脯,庄重道,“我去蓬莱岛,是去参加一场婚礼。”
说完,它转过头,“不过,你们要去的蓬莱岛,和我要去的蓬莱岛,根本就不是一个地方。”
小鱼满脸茫然,手指在腮边蹭了好几下:“不是一个地方?难道海上有两个蓬莱岛?”
灰燕鸟喙微张,倒吸了一口凉气,它瞪大眼睛:“我的天,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两眼一抹黑地往东海跑?”
小鱼心虚地笑笑,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袖口,眼神飘来飘去,她的记忆本就像一本被人撕得七零八落的旧书,能记住的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页,其余的全是白茫茫的空白,要不是脑子还有一点点模糊的画面身边还有几个挚友,她恐怕都以为自己走火入魔了呢?
记忆的困难没有挡住他们的脚步,那路上的困难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索性不想了,老老实实地双手抱拳,动作俏皮地冲着肩头的鸟儿拱拱:“求燕子大仙指教!”
灰燕被这声“大仙”叫得通体舒泰,它微微挺起圆滚滚的胸膛,翅膀收紧,下巴微微扬起,在小鱼的肩膀上踱了两步,一副受用的模样。
“看你气息不浓,想必是化形不久。”
见小鱼点头,它便知道自己想得不错。年岁尚浅的妖,对这世上的事知道得不多,很正常。它作为前辈,理应对后辈多多包容,多多指点。想到这里,灰燕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慈祥和从容。
“世人常说的那个蓬莱,其实是指‘蓬莱群岛’。”
它顿了顿,黑豆般的眼睛里映出远处无垠的海面,“五百年前,有一条作恶多端法力通天的黑蛇妖,在东海兴风作浪。那蛇妖啊,身长百丈,一口能吞下一整条商船,尾巴一拍,海浪能掀翻岸上的渔村。它在东海盘踞了数百年,渔民不敢出海,商船不敢远航,整片东海都被它搅得乌烟瘴气。”
“后来,一位鱼妖挺身而出。没有人知道她从何处来,也没有人知道她为何要管这桩闲事。只知道她在海上与那黑蛇斗了三天三夜,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海水被染成了红色,巨浪滔天,连岸上的山石都在颤抖。”
小鱼听得热血沸腾,连呼吸都重了几分。在她的模糊的记忆里,好像在某个茶馆里,一个穿着灰袍的说书先生拍着惊堂木,唾沫横飞地讲着同样的故事。她记不清那位先生的脸了,也记不清后来的事情,可她记得自己当时听得眼睛发亮手心出汗的感觉。
她攥紧拳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站在栏杆上的灰燕,远处的平静的海面上仿佛正在上演一场搏命的壮烈景象。
“后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