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灰燕的声音突然变了调。
一个大浪翻起,摇晃的船身让它晃了两下,灰燕不得不扇动翅膀保持平衡,待再次安稳落地,它疑惑地道:“这几天整个东海的飞禽都在传,说你们蓬莱的鹤望兰一族要办大喜事。”鸟喙上下开合,“你这正主不在岛上准备婚事,跑来这儿干什么?”
此话一出,甲板上的空气好似凝固不动。
小鱼送到嘴边的杨梅停住了,果肉静静地贴着唇瓣,脑子“嗡”了一下,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敲了一口闷钟,她突然想起刚才对灰燕说的话!
令燕脸上的表情,也在此刻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狐狸眼缓缓眯起来,视线在惊慌失措的令宜、神色淡定的鹤望,以及来回跳脚的灰燕之间来回穿梭。
不知何时,天边的云层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四面八方推过来的。铅灰色的积云压在天边,像一堵正在逼近的墙,原本蔚蓝的海面慢慢被压下了一层深不见底的墨蓝,从远处的海平线开始一寸一寸地往船底蔓延。
海风渐渐变了调子,轻柔的和风变成带着哨音的劲风,帆布被吹得鼓胀,缆绳在风中呜呜作响,就连身上好似感受到了山雨欲来的阴冷。
令燕的目光在令宜脸上停留片刻,他开口:“令宜,你刚才说找我,是有什么事?”
他的声音平静,可正是这种平静让令宜的脊背爬上一层细密的寒意。她感受到了他身上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气压,她太了解姐姐了,令燕真的生气的时候是不会吼骂的!
她哆嗦嘴着唇求助地看向鹤望。
鹤望上前一步,迎着令燕那如有实质的目光将她揽至身侧,坦荡开口:“姐姐。我们马上就要驶入蓬莱海域了。”
“蓬莱岛外围布有迷雾阵法,海中多有暗流和海兽。此行会有些危险,我们是来提醒姐姐和大家,多加注意,莫要在甲板上随意走动。”
令燕听完这句话,缓缓地将双手背在身后。
脑海里那些散碎的线索,像被人从四面八方扔过来的拼图碎片,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拼凑一起。
他想起灰燕说“蓬莱岛是鱼灵游涂的道场,没有请帖,凡人和寻常小妖连影子都摸不着”。
他想起鹤望在码头上说“有姐姐和诸位贵客同行,这趟蓬莱之行,当真是圆满了”,当时他觉得那句话奇怪,可他没有深想。
他想起鹤望说“等到了地方,姐姐自然能见分晓。那定然是天造地设、极其般配的一段良缘”。他以为“般配”说的是令宜和那人,他以为鹤望对那人只是好朋友的盲目滤镜。
还有灰燕刚才那句“说你要在蓬莱岛成婚,你这正主不在岛上准备婚事,跑来这儿干什么?”。
正主。
成婚的正主。
呵!
他看着鹤望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和她身侧充当缩头乌龟的妹妹:“你刚才说的蓬莱,不是凡人聚集的蓬莱群岛。对吧?”
鹤望迎着令燕的目光,几近虔诚地点头。
“是。我们要去的,是蓬莱三仙岛的蓬莱岛。”
“也是我的家。”
风更大了,铅灰色的云层从天边压过来,阳光被遮得密密实实,海面从蔚蓝变成墨色,浪头开始翻涌,一下一下地拍打着船身。
令燕闭上眼睛,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急很重。
他睁开眼盯着鹤望,问出了那个盘旋在舌尖荒谬到极点却又唯一符合逻辑的问题。
“所以……”
“那个要在蓬莱岛,和我妹妹成婚的人——”
“不会就是你吧?”
甲板上风帆鼓动的猎猎声,浪花拍打着船舷,溅起大片白色的沫。
灰燕张大鸟喙,整只鸟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栏杆上一动也不敢动。
它认识鹤望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她要成婚,而且也知道婚礼就定在蓬莱岛,知道整个东海的飞禽都在传这件事,这可是近百年来蓬莱岛唯一一件婚事,燕子山不少精怪都收了邀请,准备去蓬莱岛赴约。
可它不知道,鹤望要嫁的人是一个凡人的姑娘,还是令燕的妹妹!
在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中,鹤望的脸颊泛起一抹生动的红晕。那抹红晕从颧骨漫开,一路从耳根漫到脖颈,此刻的她就像一朵在晨光中缓缓绽放的花,秋水盈盈的眸子里丝毫没有被揭穿的尴尬和羞愧,反而透着一种得偿所愿的欢喜,而且怎么都藏不住!
云层几乎压到桅杆顶上,海面翻涌着墨色的浪,船身剧烈地摇晃,缆绳和风帆在风中发出尖锐的呜咽。
令燕站在船头,红衣翻飞。
令宜闭着眼睛额头抵着木门,嘴唇微微颤抖。
鹤望弯了弯嘴角,伸出手轻轻握住令宜抓着木门的手,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把自己的手填了进去。
然后,十指交缠。
她看着令燕,笑靥如花:“是的,姐姐。”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