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儿,你相信这世上有神明吗?”
小鱼透过被晚霞染成的水面看着她,看着岸上这张苍白的侧脸。
“话本里都说开了智的金鳞锦鲤,都是带着神力的。”她的目光落在水里游动的影子上,眼神没有焦距,像是透过水面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令燕和我说你不是一条普通的鱼,那是不是只要对着你许愿,就能得到神明的祝福和保佑?”
“那我能不能……”
话说到半途,她忽然回过神来,自己摇摇头,眼底那点亮光迅速黯淡。
“算了,你别理我,我刚刚说得话全在放屁!”她扯了扯嘴角,“就当我这几天看戏看傻了。你只是一条贪吃的小鱼,若你真懂法力,又怎会在此处?”
“你还是不懂法力的好。若是一不小心惹上今天这种道士,就凭你这小身板定会被抓走。”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离水面寸许的地方,“你呀,就平平安安地当条锦鲤就好。”
“再说若真得有神明,玉梧泽又怎么会年年水患,又怎么会需要将活生生的人关进铁笼子里去平息海怒呢。”
小鱼沉在水底,隔着冰冷的水面,目光落在凌颜这张写满纠结与善良的年轻脸庞上,吐出几粒细小的气泡,缓缓升上去,尾巴搅起一层层细碎的泥浪。
她看过凌颜每次出去开心的模样,也见识到令燕编织的温存陷阱。
一边是数日之后沉入深海的命运;一边是紫衣少年递来危险承诺。
如果她拒绝,她将沉入海底,在黑暗中窒息,在冰冷中死去。
如果她答应,她就能活下来,只是一辈子将右妖的皮囊和身份活下去。
但是凌颜为什么不向她许愿?
小鱼呆呆着看着她。
凌颜并没有察觉到水底那条金色锦鲤视线,她像往常一样,抱着膝盖坐在栏杆旁,看着天边渐渐西沉的落日,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述这几日在玉梧泽外头看到的风景。
“小鱼,你知道吗?东市有个卖糖画的老伯,手里的竹签一转,就能转出一只展翅的凤凰,这凤凰可真好看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呢……”
“对了,南街还有一家卖灯的铺子,上面画着将军骑马,风一吹,里头的烛火一亮,纸糊的小人就像活了一样在跑……”
“外头的长街上,有各种各样好玩的东西,好吃的东西,好看的东西!我跟你说外面风里的味道都和这院子里不一样。外面可没有这深宅大院里沉闷的熏香味,全是活生生的人气儿……”
她一样一样地数着,像是要把这些声音、这些颜色、这些画面,都装进一个谁也拿不走的口袋里。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晚风的空气。
“外面的世界,真的很快乐啊。”
“连风都是自由的。”
小鱼沉在水底,波光粼粼的水面在她上方晃动,那个坐在光里的身影随着水波的晃动而微微变形,落日的光落在凌颜肩上,她看着凌颜的身影被天边淡金色的云裹住。
温暖金色的光晕在晚风中缓缓披在凌颜一袭素净的衣上,她坐在光晕里,眉眼平静,像是想通了一切。
远处传来几声短促清脆的鸟鸣,波光粼粼的水面被风剪成了碎片,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穿透了层层叠叠的相思树叶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后花园里,小鱼看着这个被金色光晕包裹着的少女,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接下来的三天,凌颜居住的这座幽静别苑,像是被人揭开了盖子,滚烫的水汽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进进出出的仆妇络绎不绝,热闹嘈杂的声音从清晨一直响到夜深,漂亮的绸缎像藤蔓一样攀上了游廊树梢窗棂,就连池塘边这块汉白玉的栏杆被下人们用掺了香料的清水擦拭了几遍。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肃穆而又诡异的喜气,他们嘴角提着,眉梢压着,像是在演一出谁也不肯先停下来的戏。
小鱼知道距离凌“出尘”的日子要到了。
是的,玉梧泽将水女献祭的仪式起了一个悲悯又虚伪的名字——“出尘”。
他们说这寓意着被选中的少女将脱离凡俗的尘世,前往清净的海底水神宫殿,羽化登仙。
多好听的词汇,好听得足以盖过铁笼铁链的冰冷声响,盖过海水灌入肺腑时窒息的挣扎。人们说着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都带着一种安心的神色,没有人提起沉入海底后再也没有浮上来过的女孩,也没有人问海底到底有没有一座宫殿。
小鱼趴在池塘里,金色的身体缩成一团,安静地看着水面上来来往往的人影,看着被鲜红绸缎裹住的游廊,看着被反复擦拭的栏杆在日光下泛着潮湿的光。
随着水女出尘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她的心底忽然生出了一丝隐秘的期盼,她期盼那只鸟妖快点来,她期盼他能把凌颜带走,期盼那个少女不用承载在这些虚伪之人的希望沉入海底。
她以前觉得他满口谎言心术不正,可此刻她忽然觉得哪怕他心怀鬼胎哪怕他另有所图,但他从未想过凌颜去死。
在这水底困了这么多天,小鱼的脑海里渐渐浮起毛骨悚然的猜想,这或许根本不是什么蓬莱内的幻境,这是可能一段真真切切发生过的旧事。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很多事情就完全解释得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