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只是一眼。
她低头看着身侧那两片薄薄的鱼鳍,无力感再次翻涌上来。
为什么现在偏偏是鱼的形态?一条离了水连气都喘不了的废物锦鲤,一条连句人话都说不出来的鱼!
明明她可以化形的,为什么现在不行了?
她用尽全力去撞击那层看不见的壁障,想冲破这具身体、这个池子,可每一次都被挡了回来。
屋内的打斗声越来越烈,铁器撞击的声响,木料断裂的脆响,还有一声被人硬生生压下去的闷哼。
她分辨不出是谁。
她急得失去了理智,在池塘里横冲直撞,聚在角落里的锦鲤被她撞得四散奔逃,水面翻起一片混乱的白沫,像她此刻七零八落的心。
在极度的慌乱和焦急中,她一个甩尾失了方向,圆滚滚的鱼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池塘边缘坚硬的石壁上,眼前炸开无数颗耀眼的金星,红橙黄绿的光斑在眼前乱晃,她忽然什么都看不清楚,世界像是碎了,嗡嗡的钝痛从额头蔓延开来,像被人拿钝器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风声和打斗声顿时全都消失,冰冷的池水退去。
她感觉到那股一直压迫着她的水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轻飘飘的失重感。
风贴着她的面颊流过,脚底触到了坚实的东西,小鱼捂着发懵的额头慢慢低下头,看见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
她变回来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潮湿的空气灌进喉咙里,打了个激灵,是熟悉的味道!
小鱼根本没有时间去品味重新做人的喜悦,连额头上的痛都顾不上揉,随手以水化出一柄剑,踩着满地的残花和碎木朝敞开的房门冲了进去。
屋内一片狼藉,纱帐被剑气撕成一条条破布,垂死般的挂在床柱上,多宝阁倒了,碎瓷片铺了一地,桌椅倒得倒坏得坏。
在靠近拔步床的角落里,一只灰白色的雨燕正静静地躺在木地板上,翅膀无力地耷拉在身侧,细小的爪子微微蜷缩,它眼睛紧闭不知是死是活。
小鱼的目光掠过它,喉咙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屋子的正中央,一身华贵出尘礼服的凌颜握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抽出的短刃,正在和年轻的道士死死对峙。深蓝色的裙摆铺在满地碎瓷上,银线绣成的波涛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光。
凌颜的头发散了,珠冠早已不知去向,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原本清秀温婉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暴戾与凶狠,眼角的泪痣在杀气的映衬下显得分外妖冶,她咬着牙,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般的低吼,四肢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看上去还是凌颜的模样,可小鱼知道她不是凌颜了。
道士的剑锋压在凌颜的短刃上,青色的罡气沿着剑身流淌,将对方一步一步地逼向墙角,听到门口传来的急促脚步声,他眼角的余光冷冷地扫了过来。
目光从小鱼的身上滑过,在她微微湿润的裙摆和她还带着水汽的鬓边停了一瞬,然后唇角微微牵动,扯出一个不带温度的弧度:“这玉梧泽,还真是个妖窟。”
“先是一只夺舍的鸟妖,又来一只多管闲事的鱼妖。”
小鱼呆呆地站在门口,目光越过交战的两人,落在被戾气覆盖的年轻道士身上。
这张脸的线条,她太熟悉了。
看到这张相似的面容,她心下大惊:初一?!
可仅仅过了一瞬,脑子里翻涌起无数念头,脚步死死地钉在原地。
不对,这不是初一。
他只是长得很像初一,又处处不是初一!
初一的眼里总含着光,像子母河映着日光的河水,温温亮亮的。
可眼前这双眼睛是冰冷漆黑的,深不见底照不见光,眼底是对万事万物毫不留情的蔑视,是纯粹到极致的、仿佛要将世间一切妖邪都斩尽杀绝的刺骨杀意。
他们分明不是一个人!
心口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她知道自己认错人了,可这份相似太过刺眼。
小鱼根本顾不上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因为道士手镯的黑铁长剑已经到了令燕的命门前,剑尖距他的咽喉不过一掌之遥。
她没有想清楚自己是怎么动的,当她回过神时,她已经扑到了那柄剑的前方,指尖凝聚起一团的水汽,在剑锋与咽喉之间凝成了一道半透明的水刃,死死地抵住了那道致命的剑光。
“当——!”
水刃与黑铁长剑相撞,水花四溅,碎成细密的雾珠,又被剑气劈散,排山倒海的玄门罡气,像一堵无张的网顺着水刃直逼她的五脏六腑,膝盖重重撞上地面,喉头涌上一股甜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