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人要讲诚信,我之前说了要还无论多少我都会还的,”穹笑容晏晏地说着,“而且我不想再欠着你了,信任一个来历奇怪的东西并不容易。”
穹说的第二句话很奇怪。什么叫再欠着他?她曾经欠过他什么吗?
“也许是因为我足够愚蠢。”舒谅摇头道,“我觉得您看起来相当可信,也许是因为我已经被我脑子里的那邪恶幻觉折磨疯了,早就没什么理智可言了。”
“不,你没有。”穹轻声说道,“你也并不愚蠢,小家伙。”
舒谅没有听懂穹的话是什么意思,然而他却在她的眼瞳中瞥见了浅浅的无奈。
舒谅忍不住观察那双眼睛,他恍然间发现,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好像并非自然的反射光,而是在缓慢旋转的星辰。
脑子里映出这个事实的纯碱,舒谅的心脏几乎静止了跳动,一些关于世界真实的模糊记忆从他头脑的角落里攀爬上来,他冲动地想要上去触碰这个非人类,想要,想要......
“把电话记一下。”
“......好。”舒谅猛得回过神来,发现面前的女人表情如常,似乎刚才的一瞬又是一个不可言说的幻觉。
舒谅听着穹在那边报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把号码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他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刚才的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还想问穹更多的问题,只要她愿意把这些幻觉的事情再给他解释解释,他根本不需要什么报酬;或者,她愿意再多讲一点关于自己的事情......
舒谅抬起了头,突然发现他面前空无一人。
一阵阵海浪拍打着孤寂的沙滩,天边翻滚的黑云依旧在疯狂地翻腾着。
“穹?”
阿穹小姐?阿穹姑娘?”
舒谅试图呼唤她给的那些称呼。但没有任何回应。
远处有治安管理员在驱散冒着台风危险出来散步的人群,原本零零散散的人很快消失在海滩上。
远处的海浪里也没有人。阿穹就好像瞬间蒸发了一样,空气中连影子也没留下一道。
是像刚才一样,穹故意让路人看不见自己,现在也让舒谅看不见她了吗?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舒谅在疑惑的同时,另一个荒谬却合理的想法出现在舒谅的头脑里——
他这场特殊幻觉终于结束了。
他的确有过一次类似的经历——十二岁那年,他在夜晚遇见了一条用树枝编成的散发着荧光的木船,木船上的人撑着船桨在半空中飘过,招呼着他跟上来。他跟了上去,飞上了半空,船上的人友善地和他说了很多话,给他介绍了朋友们,给他展现了用语言无法形容的绮丽美景,还告诉了他关于这个世界的一些真相——
但最后他失去了意识,后半夜时在一条肮脏的小巷里被到处寻找他的父母发现了。
他醒来后几乎完全忘记了船上的经历,却郁郁不欢了好几天,父母还以为他是因为在外面被吓到了,但没人知道当时在船上经历过的情绪却从未离开过他。
而此时,他的感觉似乎和十二岁时的自己没有什么区别。他愣愣地望着翻滚着浪花的海面。
直到防汛人员的呵斥让他重新回到了现实。
“喂!小伙子快点走了!台风要来了!天气预报没看吗!”
舒谅抬起头,看到了一脸不耐烦的治安管理员。
“你是从那边野沙滩里走进来的吗?”
“呃,我不是——”
“那边已经封上了,不可以从那边走的,台风不来也不能走的,知道吗?”
舒谅看了眼他和幻觉里的女人刚才走过的那片沙滩,它黑漆漆的立在海滨公园的角落,周围插着封路用的障碍物,正常人根本不会去那里。
“不好意思,我马上就离开......”舒谅对治安管理员道了歉沉默地往回走,感觉到四肢一阵阵发麻。
幻觉里的女人那么认真地向他解释了这一切,然而到最后她还是消失了。他永远无法摆脱的疾病,就像是有了自主意识一般,想了一个奇怪的方法,来安慰他。
外面的风刮得越来越大,舒谅有些狼狈地回到家中,一进门便发现门里灯光亮得刺眼。
电终于来了。
他机械地洗澡换衣,他不死心地瞥了一眼垃圾桶,没有看到纱布或是绷带的碎片。
在拉上窗帘前望向窗外,发现天边的黑云变得模糊不清,也许这个幻觉也马上要消失了。
他打开通讯录,打算把刚才备忘录里的号码输进去,然而输到一半他却突然愣在了那里。手机的智能搜索功能已经帮他找到了一个全然一样的号码。
是那位心理咨询师的电话号码。
一模一样的号码。
舒谅几乎苦笑出声。是他的潜意识在暗示他,他的病情已经严重到需要立刻求援了吗?
这个认知让舒谅彻底冷静下来。他飞快地在床上躺下。窗外的风越来越大,接着雨声淅淅沥沥地响了起来,很快就变成了一场暴雨。
台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