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外这段水最窄,舟只能勉强再走一小截,后头便得上岸。裴将船靠到一处墙根极低的地方,自己先下去,随后抬手来接顾迟。
这回顾迟没再调侃他,也没自己先跳下去,而是把手递给了他。
落地时,脚下碎瓦和湿泥一并轻轻响了一下,声音不大,却在这片沉静的旧坊里显得格外清。两人都不约而同停了停,确认周遭无人,才顺着墙影往里走。
东篱坊确实荒。
不是全无人住,而是住的人太少,灯太暗,连犬吠都远。一路过去只见半塌的院墙、斜着压下来的旧檐和被野藤缠得快看不出本来模样的门框。静水观就藏在最里头,一道低得几乎快要塌掉的山门歪在暗里,若不是裴熟路,顾迟甚至以为那不过是某处废园后墙。
山门没有锁,只有一根早朽了的木栓虚挂着。
裴没有从前门进,而是绕到偏东那一侧,穿过一段快被杂草淹没的小径,停在一扇半掩的旧木门前。
“这里。”他说。
顾迟借灯一照,才看见门边确实还留着一只极小的锁鼻。锁早没了,只余下一个嵌进木头里的铜圈。裴从袖中摸出一把极普通的旧木钥,插进去轻轻一转,门里的第二道木栓竟“咔”地松了。
顾怀竹留下的钥。
顾迟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沉,在这一声极轻的木响里,忽然又落实了一分。
偏院里比外头更荒。
半边屋塌了,剩下半边也只是勉强撑着。可院后那口井却还在。井栏不高,青砖砌得很旧,井口上却压着一块比寻常井盖更厚的木板,板边一圈还钉了细细的铁条,像是怕什么东西轻易掉进去,也像是怕什么人轻易把它打开。
顾迟提灯走过去,先没去掀板,而是低头看了一眼井沿。
砖缝里压着一点极浅的灰白,不像尘,也不像香灰,更像是药材煎干后剩下的碎末。顾迟伸手一摸,指尖便蹭上一点熟悉的苦气——
百部,细辛,还有一线很淡的陈皮。
和顾怀竹那些旧脉案里、替裴压肺止咳常用的方子,几乎一照便对上。
他心口微微一沉。
顾怀竹确实来过,而且来得不止一次。也许在病得最重的时候,他都还惦记着来这口井边再看一眼,再添一点药灰,再确认井底那样东西还在不在。
裴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口井,声音也低了下来。
“我最后一次见他来这里,是他死前三天。”
顾迟没有回头。
“他一个人?”
“嗯。”裴道,“我原本想扶他,他却不让。只站在井边看了很久,最后咳得厉害了,才从袖里摸出一包药灰,慢慢撒进砖缝里。”
“为什么撒药?”
“他说井底那层太静,怕久了成死气。”裴顿了顿,“拿药压一压,底下便还能留一点活人味。”
顾迟听到这里,指尖忽然轻轻一顿。
不是因为这话多玄,而是因为这太像顾怀竹了。一个行医的人,到最后也还是用药、用脉、用“留一点活人味”这种近乎固执的法子,去对抗井底、旧纸、旧案和命里那一层早该发冷的死气。
“掀吧。”裴低声道。
顾迟点了点头。
两人一人一边,先把压井的木板慢慢抬起。板不算沉,却压得太久,稍一挪动便发出一阵沉闷的木响。井口一开,先漫上来的不是潮,而是一股很淡很淡的冷气。不是寒,是深井久闭后自然会有的那种静冷。
灯火往里一照,井不深。
或者说,比顾迟想的浅一些。井壁下半段没有水,只在最底下留着一层薄薄的湿意。更奇的是,井底并不空,正中放着一只极窄极长的木匣,匣子横架在两根自井壁穿出的旧铁条上,不落地,也不沾水。
像顾怀竹从一开始便算准了,井若太深太湿,纸会坏,灯会腐,木也会烂。只有这样悬着,才能让底下那样东西再多撑几年。
“下得去。”裴道。
顾迟没动,只先看向井壁。
果然,东侧砖缝里钉着几枚极不起眼的铁蹬,踩着便能下去。不是给寻常人用的,更像是顾怀竹自己一枚一枚钉上去,专门留给后来人摸下去看那只匣子的路。
顾迟把灯递给裴。
“我下。”
裴却摇头。
“井壁湿,我熟。”他说。
“你现在这身子,下去我还得提心吊胆地等着捞你。”
裴闻言,竟抬眼看了他一下。
“顾迟。”
“嗯?”
“你如今说话,倒越来越像顾怀竹了。”
顾迟一怔,随即皱眉:“这算夸我还是骂我?”
裴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像又想笑,却终究只低低道:
“都算。”
说完,他还是先一步踩上井壁的铁蹬,慢慢往下去了。
顾迟提灯蹲在井边,看着那一点月白的影沿着旧砖一寸寸往下挪。心里明明知道这井不深,铁蹬也稳,可还是难免盯得紧了些。直到裴真正落到底,伸手取下那只木匣,再慢慢抬头朝他看了一眼,顾迟心里那点提着的气,才稍稍放回去。
“接着。”
裴把匣子往上一托。
顾迟俯身接住。
匣子入手的瞬间,他心里便轻轻沉了一下。不是太重,却有种压得极实的分量,像这二十年来一路绕过纸、灯、玉、页和命的许多东西,到最后都被顾怀竹稳稳压进了这么一只看着并不起眼的旧木匣里。
裴很快也爬了上来。
两人站在井边,谁都没有立刻开匣。夜风吹过偏院,吹得杂草轻轻一荡,门外更远的旧坊里不知哪家犬忽然低低叫了一声,又很快止住。
太静了。
静得像顾怀竹若真有心在这口“最后的井”里留什么,后头一开,便会连这整片旧坊的夜都跟着一起惊醒。
顾迟低头,看着手里那只旧匣,轻轻吐出一口气。
“开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