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亲教了你‘先照名’,却没教你,到了第三屏后,最不该一口气把想要的都说全。”
闻既白在外头静了一瞬。
“我父亲没教我的,容姑从前也未必肯教。”
“自然不肯。”容姑道,“闻少詹先偷学了半回,又哄你来认第二回。我若还肯把剩下半回也一并送出去,今日承明旧录和钟灯簿,早不知被你们闻家翻成了什么样。”
这话不轻,也一点没留体面。
连顾迟都听得出来,这不只是旧人旧路上的埋怨,而更像容姑直到此刻仍旧咽不下的一口气——闻少詹当年不是“学”,是“偷学”;闻既白后来也不是“来请教”,而是顺着父亲那半套偷来的旧法,一路越学越深。
难怪容姑方才说,闻既白是偷学第一回,她只教了半回。
因为本来就不是她愿意教。
“那今夜呢?”闻既白忽然道,“今夜你却肯让第三屏后的人照签心。”
第三屏后一下静了。
顾迟没有动,可心口却微微一沉。
闻既白到底还是闻既白。他没真过屏,也没一口叫出顾迟或谢明夷的名字,可他已经从灯、铃那一颤和第三屏后的静里,先认出了——容姑今夜确实让别人看了签心。
容姑却依旧稳得很。
“我让谁看,轮不到你来问。”
“若看的人是顾迟呢?”闻既白低声道。
这一句终于还是叫出了名字。
屋里暗处,顾迟眼神微凝,连呼吸都略收了一寸。可容姑连语气都没变。
“是他,又如何。”
第二屏外头久久没有声音。
过了片刻,闻既白才缓缓道:
“如何?那便意味着,今夜承明旧录、双扣玉、钟灯谱和签心,已在一人眼里先后拼过四样。”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容姑,你明知道这一步意味着什么。”
容姑抬眼看向屏外,药灯把她眼底那一点极淡的冷意照得更实。
“我知道。”她说,“可我也知道,再让他一直隔着别人嘴里的‘也许’、‘当年’和‘猜到哪一步’,才是真正会把路走偏的法子。”
“所以你就让他看?”
“我让他看,不代表我让他拿。”容姑淡淡道,“签心还在我手里。终验也还在东库第七格后。今晚走到这里,够了。”
这一句“够了”,落得很轻,却像一道线,把今夜之前和今夜之后硬生生截开了半寸。
顾迟听着,心里却并没有真的轻下来。
因为他知道,容姑这句“够了”,其实不只是说给闻既白听的。她也在说给顾迟,甚至说给自己听——
今晚只能到这里。
再往下,便不是“认一层真相”,而是要真正把整套旧法、旧录和旧名都往外掀。
那便太快了。
“容姑。”闻既白在外头又开口,声音比先前更低,“你真觉得,到了现在,还能只停在‘让他看一眼’这一步?”
容姑眼底那点冷意终于深了一线。
“那不然呢。”她道,“让你把签心拿走,再顺着闻少詹当年没学完的那半回,亲手去给他做终验?”
这一句一出,外头久久没声。
不是闻既白没话回,而更像容姑这一刀,终于稳稳戳到了他心里最不肯被人提的那一层——
他父亲。
他学来的半回过屏。
还有那些年一直绕着“我到底是想认人,还是想护人”这条线不肯真正答死的犹豫。
顾迟站在暗里,忽然觉得这一幕极荒唐。
从白石渡、柳湾旧船、太常后阁到鹤嘴渡、废钟寺、静水观与承明旧苑,一路被翻出来的最深旧根,到头来,竟还是落回了“父与子”这三个字上。
闻少詹偷学半回。
闻既白顺着那半回,一直认到今日。
“我父亲做错了很多。”闻既白终于低低道。
容姑没接。
闻既白便继续道:
“可他有一句没错——若旧录与旧法全断,后头便只剩活人各自拿着半真半假的东西,去猜彼此该不该相认。”他顿了顿,“那比直接认死,更乱,也更痛。”
屋里静了很久。
顾迟听着这句话,心里竟有一瞬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因为这不是全假。
柳停云也好,裴也好,顾怀竹也好,温洵也好,他们确实都在拆路、藏路、改路,拼命不让旧法与旧录一口气把顾迟压死。可反过来,这也确实让顾迟这些年一直活在一层层“只差半步”的真相里。
真也不真。
假也不假。
说是谁,都像只说对一半。
“所以你想做终验。”容姑道。
“我想知道,当年我父亲看到的那半回,到底有没有被后头人彻底做成一场错。”闻既白声音很低,“也想知道,我这些年一直追的,到底是路,还是错路。”
这一句终于不像太常少卿,也不像那个最会在灯前说体面话的人。
更像一个被半回旧法吊了很多年,到如今终于也想亲眼认清的人。
顾迟站在屏后,指尖一点点收紧。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闻既白这一路明明总在“认”,却又始终差那一步真正把人推到死路上去。因为他不是全信,也不是全不信。他一直都在追他父亲留下来的那半回,想知道后头究竟是该继续走完,还是该承认——
那半回本身,就是错的。
“容姑。”闻既白又低低开口,“签心你可以不交我。可至少告诉我一句——”
这一次,连容姑都没立刻打断他。
闻既白声音更低,也更沉:
“我父亲当年最后看见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