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既白,就是闻少詹那“半退不退、半烧不烧”的后果里,最清楚也最活着的那一部分。他既知道这套法不该留,又偏偏想顺着它把父亲当年那一步认全。于是二十年里,他也就成了那半回旧法最合身的活影。
第二屏外终于有了动静。
很轻。
像是谁提着礼灯的手终于微微收了一下,灯耳在指骨间轻轻撞了一记。
“叮。”
极淡的一声,却把屋里所有人的神思都往回拉了半寸。
谢明夷就在这时,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顾迟手背。
不是要拦,也不是要劝,更像在这太静太压人的一刻,单纯提醒顾迟——
你别也被这父子两代人的旧账一起拖进去。
顾迟指尖微微一顿,随即便顺着那一下很轻的触碰,把自己心里那点原本也快要被卷进去的沉,重新按回去一点。
也就在这一息里,闻既白终于又开口了:
“容姑。”
“嗯。”
“你既然今夜肯让顾迟看签心,肯说闻家的名字,肯把终验改藏第七格后的话说出来。”他停了停,声音更低,“那你应当也知道——这局已经不可能再只停在承明第三屏后了。”
容姑没有否认。
“我知道。”
“那你还把他往东库引。”
“不是我往东库引。”容姑道,“是你父亲当年那只没烧干净的手,早就在东库里等他了。”
这话太冷,也太稳。
可闻既白却没再和她绕这句,而是忽然道:
“让我见他一面。”
顾迟心口猛地一沉。
第三屏后一下静了。
不是因为这要求多么出格,而是因为这句话来得太正、也太直。绕了这么久,问了父亲,问了承明旧录,问了闻家,问了终验和第七格后,到了最后,闻既白还是把最该说破的那一句,平平说了出来——
让我见他一面。
不是“让我认签心”。
不是“让我过第三屏”。
不是“把旧法交给我”。
只是——让我见顾迟。
容姑没有立刻答。
顾迟站在左屏后,也没动。
可他能感觉到,谢明夷方才碰过自己手背的那只手,此刻已经无声无息地挪到了离他更近半寸的位置。不是紧张到要拔刀,更像一种再自然不过的准备——只要第三屏后稍一出变,他便会先把顾迟往后带。
这一下,倒真叫顾迟原本有些发冷的心口,莫名地稳了一点。
闻既白在外头又低低补了一句:
“我不是来带他走。”
容姑终于笑了一声。
那笑不大,甚至很淡,可落在这会儿,反倒比任何直白的驳斥都更显冷意。
“你不是来带他走?”她道,“闻既白,你自己信么。”
第二屏外,闻既白静了半息,随后竟道:
“今夜之前,我不信。”
这一句出来,连容姑都微微抬了抬眼。
闻既白继续道:
“可现在我知道了。我父亲当年不是没看懂,是看懂了才退。我这些年也不是不知道自己一直追的是哪一层,只是不肯承认——我若真把它追全,最先被旧录和终验写死的人,未必只是顾迟。”
顾迟站在暗里,指尖一点点收紧。
因为这句话终于把闻既白自己也按进来了。
不是他高高站在太常与灯前认别人。
是他也知道,一旦终验,自己和闻家也逃不掉。
“所以?”容姑淡淡道。
闻既白低声道:
“所以今夜我见他,不是为了把他收回太常,也不是为了先替谁把终验做完。”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我是来告诉他一件事。”
容姑没接。
闻既白便自己说了下去:
“东库第七格后,不止有终验旧物。”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很清,“还有我父亲留下来的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