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停云在前头轻轻应了一声。
又下了十来级,石阶终于尽了。
前头是一扇半塌的低门,门外黑沉沉一片,只在最深处角落里浮着一点极淡的灰白,不知是月,还是墙缝漏进来的夜色。柳停云先一步跨出去,随后侧身让开。谢明夷提灯过门时,顺手将灯往左侧一照,顾迟这才看清——
门后真是一间废香房。
不大,四壁都堆着残破的香架与翻倒的铜炉。炉子早空了,炉腹和地上却还凝着一层厚灰。最里头一排旧木格架更是倒了大半,香牌、木签和烧断的细篾混成一片,像谁很多年前匆匆搬过一次,后来便再没人回来收拾。
可真正让顾迟一眼停住的,却不是这些。
而是废香房正中那只仍旧立着的大香炉。
炉高及腰,灰积得很深,炉耳也蒙了厚灰,可炉盖竟还扣得很正。像废香房别的东西都乱了、倒了、碎了,唯独这只炉,一直有人不许它偏。
“这里能藏人?”顾迟低声问。
柳停云摇头。
“藏不了多久。”她说,“可能换路。”
顾迟眸色微动。
柳停云便已走到那只大香炉前,抬手在炉盖边缘极轻地叩了三下。
“笃。笃。笃。”
不是暗号,更像在确认它底下那口气是不是还活。三声落下后,她便将炉盖往右轻轻一旋。原本看着沉得发死的一只旧盖,竟真被她转开了半寸。
下一瞬,炉腹底下极深处忽然透出一点极弱的风。
不是屋里穿堂的风。
而是炉下真有空。
谢明夷眼神微凝:“炉底是空的。”
“不是全空。”柳停云低声道,“底下原是废灰槽,后来顾怀竹借着这槽口,往西墙那边又掏开了一层。”
顾迟心里微微一沉。
顾怀竹。
又是顾怀竹。
这人像是真的把整座京城所有最不值一看的废房、旧井、灯道、灰槽都先探过一遍,然后一点点替后来人把最要命的那几条路,都磨活了半寸。
“你怎么知道的?”顾迟问。
柳停云抬眼看他,竟极淡地笑了一下。
“因为是我替他看的第一夜香。”
顾迟一怔。
柳停云没再多解释,只把炉盖彻底掀开。炉里果然不是满灰,最深处灰层下压着一圈极窄的铁边。她伸手探进去,扣住铁边往上一抬,竟真的提出一只极薄的圆形暗板。暗板一离,炉腹下方便露出一个仅够一人蹲着下去的黑口。
“先进去再说。”她道。
顾迟往里看了一眼。
口不深,底下却隐约能看见一道横着去的矮槽。不是路,倒更像昔日香灰和废水一起被排出去的槽底。若真借这层往西墙掏开,后头多半又是一道很窄很窄、只能弯着腰挪的旧灰道。
“你先。”顾迟看向谢明夷。
谢明夷却没立刻动。
“灯呢?”
柳停云道:“灯也先下去。香房外这会儿最不该见的,就是光。”
谢明夷点了点头,先把照骨灯压到几乎看不见,才蹲身钻进炉口。顾迟跟着往前一步,刚要弯腰,柳停云却忽然低低叫住了他:
“阿迟。”
顾迟回头。
柳停云站在废香房那一点将灭不灭的灰白里,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睛却很亮。她看着顾迟,轻声道:
“闻既白方才有一句,不只是没说完。”
“还有一句,他是故意没说。”
顾迟眼神一沉。
“哪一句?”
柳停云顿了片刻,才低低道:
“他让你若见着手印,先看左还是右。可他没提醒你——若真是右手,东七格后那一样东西,就不只会认‘谁曾经按进去过’。”
她看着顾迟,一字一句地道:
“它还会认——谁如今和那只右手,站得最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