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这一次,子母铃应声之后,外头那一点白不再只是远远浮着了,而像顺着横岔那条窄缝,一寸寸正往石室口上摸。
“来不及了。”谢明夷道,“下。”
他这句话没有半点迟疑,自己先把照骨灯往下一压,俯身便往那道极窄的“器道”里探。
顾迟一把拉住他手臂。
“你带灯先下,后头若真是白障灯跟进来,照骨一式会先被它认上。”
谢明夷偏头看他。
顾迟声音很低,却稳:“灯给我。”
这一下,轮到谢明夷一顿。
不是因为不想给,而更像到了这一刻,他才真正被顾迟这句“灯给我”撞了一下——不是他替顾迟先拿,也不是顾迟再把最险一步都压回自己身上,而是两个人终于在同一口门前,很自然地彼此调了一下位。
谢明夷没有犹豫太久,抬手便把灯递了过去。
“你别高提。”他说。
顾迟接灯时,指尖擦过他掌心,低低道:
“知道。”
柳停云在旁边看着这一下,眼底极浅地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因为石室外那一点白已不容人再多停一息。
“我最后。”她道。
“为什么?”顾迟下意识问。
“因为这口台要重新推回去。”柳停云低声道,“不然白障灯顺着石室一照,后头这条器道便和没有一样。”
这理由太实,顾迟一时竟没法反驳。
谢明夷已半身钻了进去。他这回没带灯,前头便只剩纯黑。可正因如此,他反而探得更快,片刻后便低低回了一句:
“底下能落,往左,不是直下。”
顾迟立刻提灯跟上。
器道的确不好看。
比灰槽更窄,比灯道更低,人几乎是先用手和肩把自己塞进去,再顺着一段斜斜往左去的石道慢慢滑。照骨灯在这种地方更不能高举,顾迟只能把灯压在胸前,让那一点青贴着石壁慢慢往前爬。
前头谢明夷已经落稳,正回身伸手。
顾迟看见那只手时,几乎没有半点犹豫,便把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谢明夷一把稳稳扣住他,将人从最后那段最滑的石面上带了下来。顾迟脚底一落稳,便先回身看器道口。
“柳停云——”
话音刚落,器道上头那一点仅剩的缝光忽然被人影压了一瞬。
是柳停云已经在上头俯下了身。
“走。”她低低道,“别等我。”
顾迟皱眉:“你先下来——”
柳停云却已抬手,顺着器道口最外那截缝,极快地往上一推。
“轰。”
不是很响,可也绝不算轻。像那只被三人挪开的石台,在最后关回去时,终于重重坐回了原位。石室、横岔与外头那一点越来越近的白,便在这一瞬被硬生生隔到了另一头。
紧跟着,器道里便彻底暗了。
只剩顾迟手中那一点照骨青,还在他与谢明夷之间静静压着。
“她没下来。”顾迟声音低了下去。
不是惊,也不是怒。更像他早知道柳停云多半会这么做,可真听见石台坐死那一下,心口还是被什么重重压住了半寸。
谢明夷没有立刻说“她会有别的路”这种轻飘飘的话。
他只看着器道口那片已彻底死黑下来的石顶,片刻后,低低道:
“她既敢留下,便说明她知道后头怎么退。”
顾迟没有立刻答。
因为他当然也知道,柳停云会留,就不是一时冲动。她比谁都熟承明底下这些旧道,更不会在这种时候随便把自己送进死地。可明白归明白,心里那点堵,还是在。
谢明夷忽然抬手,在他提灯那只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抓,也不是拽,只是极轻的一点。
“她让我们先走,不是让你在这儿停。”他说。
顾迟心口微微一顿。
那点因石台坐死而骤然压上来的沉,竟真被这一碰稳住了些。不是轻了,而是终于被他从“要不要立刻回去撞台”那一点冲动里轻轻按了回来。
“我知道。”顾迟低声道。
“那就先认前头。”
说完,谢明夷从他手里将灯往下一压,青意便贴着两人脚下更深的石面慢慢照出去。
这地方已不再像器道。更像一条真正掏在承明地基底下的旧石廊。两侧不再全是粗糙石壁,反倒隐约能看见一些极旧的浅纹。不是字,更像某种原本拿来定方位的刻线。走了两步后,前头更深处竟慢慢浮出一点极浅极浅的水光。
顾迟眸色微凝。
“前头有水。”
“也可能是桥底。”谢明夷道。
顾迟忽然想起柳停云之前说的“废药桥”。
若这条器道真的从承明旧苑底下一直通到西苑外废药桥,那后头有水,便不奇怪了。
只是——
水若还活着,桥下那层路也许便不止他们能走。
两人都静了静。
不是退,而是在听。
水声很轻,很远,不像真有活水冲来,倒更像废掉太久的桥下某一处还积着浅浅的污水,偶尔有风从更深的暗口里吹过去,水面才轻轻碰一下石边。
可也就在这一片极远极轻的水声里,顾迟忽然听见了另一点动静。
“咔。”
极轻,极短。
不是水。
也不是桥。
更像前头某块本该早已废死的旧木板,被谁踩过了半寸。
顾迟和谢明夷同时停住。
不是因为不敢动,而是那声音太像人了。
下一瞬,更深处那点极浅的水光边,竟慢慢浮出了一道影。
不是白障灯。
也不是礼灯。
没有灯。
只有一个人,安安静静立在废药桥底那一点最淡的水光边,像已经站在那里等了他们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