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回头也不好。”
这句一落,三个人都静了静。
因为到了这一步,哪里还分什么好路坏路,只有“桥外白障灯再照一口,我们还来不来得及先下井”这一件事。
顾迟低头看了一眼炉风井。
井口黑,风冷,底下仍旧看不清三尺后那道旧滑槽到底在什么位置。可越是这样,越像今夜到现在每一扇真正要命的门——不肯一眼给你看透,只许你自己踩下去认。
“我先。”他说。
“我先。”谢明夷几乎同时道。
两人都顿了一下。
裴眼底那点浅淡的疲意里,竟又掺进一点极轻的无奈,像是到了如今,这两个人连“谁先去撞最窄那一步”也总要同时出口,倒叫人不知该先拦哪一个。
柳停云却先一步看向顾迟。
“你为什么先?”
顾迟低声道:“我手里没玉,铃也没动,灯又回了他手里。滑槽要认,先认到我,总比先认到照骨和玉好。”
这理由很实。
可谢明夷闻言,眼神反而更沉了一线。
“你手里有册角、灯心,第三屏后签心也已照过你。”他说,“这一路最容易被旧法先认住的人,现在未必还是我。”
顾迟一时没接上。
因为这也是对的。
从签心、子母铃到那盏更老的钟灯,今夜许多最深的东西,的确已开始往他身上认了。若炉风井底下那道滑槽真也属于更老的旧法,那它先认到顾迟,未必就比认到谢明夷好多少。
桥外的白障灯却没给他们更多争的时间。
那一点冷白忽然又往里压了一口,薄水边缘最浅那一线,几乎已逼到炉风井外那层最容易掉灰的石面上了。
裴立刻低喝了一声:
“别争。一起。”
顾迟和谢明夷同时看向他。
裴声音压得极低,却极稳:
“我先下半尺,撑第二块铁板。你们两个一起滑。这样槽底若真认什么,也先认到的是一前一后两道气,不会立刻把谁钉死。”他说到这里,目光在两人之间一掠,“而且你们若真被卡在半道,至少还能彼此拽一把。”
这一步太险,也太像裴会想出来的折中。
不是谁一个人去顶。
也不是非要争出个先后。
而是三个人把最险那一道往中间一拆,谁都先顶一点,也谁都不让谁单独落到最底下。
“来得及?”谢明夷问。
裴侧耳一听,随即点头。
“还够一口。”
说完,他已重新半跪到炉风井口,顺着方才那口还没真正收稳的旧铁板又往下探了半身。这一回比方才更深,他整个人几乎都悬进了井壁与旧铁梁之间。顾迟看得心口一紧,却没来得及多说什么,裴已低低道:
“灯往下。”
谢明夷立刻将照骨灯压了过去。
青意一照,井壁右下第三尺处果然露出一道极窄的铁边,不是直板,而像一只半弧形的旧滑片,嵌在石里,只在最边上一线微微发冷。
“就是那儿。”裴道,“我撑住了,你们两个现在。”
顾迟和谢明夷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极短,却把该说的都说了。
顾迟低声道:“你在后还是我在后?”
谢明夷道:“我后。你先滑,我看着你。”
顾迟下意识想说“你别总想着看着我”,可桥外那点白障灯已几乎碰上井外石沿,根本不容他再贫一句。最后只落下两个字:
“行。”
下一瞬,他和谢明夷几乎同时蹲身。
顾迟在前,双手先按住井壁最滑的那两块冷石,整个人顺着裴撑出来的半尺空往右一侧,果然摸到了那道旧滑槽的边。槽窄而冷,像多年没走过活人,只肯让他刚好半肩贴进去。
“往下。”裴在下头低声道,“别急,先坐进去。”
顾迟依言往下一沉,腰身刚一落进槽中,身后谢明夷已紧跟着贴了上来。不是整个人压上,而是在这道太窄的井壁与滑槽之间,刚好给他留了半寸又稳又实的背后。照骨灯已被他收得只剩最底一线,灯与人都贴在顾迟身后,近得连彼此呼吸里那一点起伏都挨得分明。
顾迟心口猛地一顿。
不是因为窄。
而是因为太近。
近到他甚至能感觉到,谢明夷一手还压着灯,另一手却已先探到他腰后半寸,像只要滑槽一旦太快、太歪,他第一反应不是先稳自己,而是先稳顾迟。
“好了么?”裴在下头低声问。
顾迟压住那一点因距离太近而骤起的乱,低低道:
“好了。”
“数三下,我放。”
井外那一点白,已又往里压了一寸。
顾迟甚至能听见桥外最轻那层水,被什么极细极冷的光擦过后,发出几乎没有的“嘶”一声。像再晚片刻,他们方才站过、踩过、挪过铁板的那一圈灰便真要被照出来。
裴声音很低:
“一。”
顾迟整个人又往槽里压实半寸。
“二。”
谢明夷在他身后,手臂极轻却极稳地将他圈住了一线,不紧,刚好足够在滑下去时替他挡住第一口最重的冲。
“三。”
裴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