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迟,开门。”
这一声隔着活板压进来时,窖里四个人都没有立刻出声。
不是没听清,而是因为它太像了。
像到几乎和方才在钟绳房外、柳停云隔着门叫顾迟时一模一样。一样低,一样稳,连那一点仿佛压久了药气后才会带出来的轻哑,都像是从同一个人喉咙里落出来的。
可偏偏,柳停云此刻就站在窖里。
顾迟心口骤然一沉,几乎下意识便往柳停云那边看去。
柳停云脸色也微微变了。
不是惊得失态,而是那种极短极快地意识到——外头这人,不是随便模仿了个称呼。他是真把她这一声“阿迟”学到了骨里,甚至连气都仿出了七八分。
“别应。”柳停云压得极低。
顾迟其实也没打算立刻开口。
因为到了这一步,外头的人越像,便越说明他不是来讲理的,而是来试门、试人,也试窖里头这四个人到底还有多少稳。
“唐九呢?”谢明夷低声问。
裴倚在窖口最深那片阴里,声音同样极低:
“不知道。”
这三个字比任何别的话都更叫人心里发沉。
因为若唐九还在外头,活板前便不该轮到别人来敲第二声。除非——
他被引开了。
或者,已来不及答了。
外头静了半息。
随后,那道声音又落了进来:
“阿迟,我知道你听见了。”
“开门,白障灯已经绕到废堰那头去了。”
这一句比方才更直,也更急了半分。
顾迟眼神微冷。
不对。
不是内容不对,而是“急”得不对。柳停云一路走到现在,真在这种时候说话,反而会更稳,更轻,不会刻意补一句“白障灯已经绕到废堰那头去了”来催门。
那像是在给里头的人递理由。
好叫顾迟自己替他把这门开了。
“他在学你。”顾迟低低对柳停云道。
柳停云目光没有离开活板,只轻轻嗯了一声。
“学得像。”她道,“但到底少了一点。”
“少什么?”
“少我不会拿白障灯先吓你。”她说。
这句话一落,顾迟心里那点原本因“太像”而骤起的一线乱,反倒稳住了半分。
是啊。
柳停云若真站在门外,第一句不会是“白障灯到了”,也不会先拿这一夜里顾迟最不愿撞上的那一层灯和人来压他开门。她更像会只说一句“先别动”或者“跟我走”,而不是把门口危险说得这么“刚好够人急一下”。
“所以不是她。”谢明夷低声道。
“对。”顾迟道。
话音刚落,活板上便又传来第三下极轻的叩响。
“嗒。”
这一次,不等窖里有人再静着听,那人便直接换了个说法:
“那我换一句。”
顾迟心口微微一沉。
不只是因为对方知道自己方才那一套话没骗过去,更因为这意味着——他不急。他甚至很清楚,窖里四个人现在最不敢做的,就是轻易撞开这道活板去看外头到底是谁。
所以他才有耐心,再换一句。
“顾迟。”那声音低低道,“东七格后若真是右手,你现在手里那只铜套,便不能碰灯。”
窖里四个人同时一静。
顾迟指尖猛地一紧。
袖中那只刚刚从旧匣里起出来的灯芯铜套,冷得几乎像一块冰。活板外的人却只隔着一道木板,轻飘飘把它点了出来。
不是“你们可能找到了什么”。
而是——你现在手里那只铜套。
这便说明,他不止知道窖里有人。
还知道他们已经开了匣,也已把里面那样东西拿到了手里。
“他一直听着。”裴压得极低。
“或者一直看着。”柳停云道。
谢明夷没有立刻接这句,目光却已落到顾迟袖口,低低问了一句:
“你要应么?”
顾迟没有马上答。
不是不知怎么答,而是这一句太要命——若东七格后真是右手,你现在手里那只铜套,便不能碰灯。
这不像随口编的。
也不像外头那人为了骗门胡乱拿一件窖里东西来试。
它更像一句真正懂钟灯旧路的人,才会在这个时候说出来的提醒。
“他知道铜套是什么。”顾迟低声道。
“对。”柳停云眼神更沉,“而且知道得比我们多半还更深。”
外头那人像是料到窖里此刻会有这片短暂的静,又轻轻开了口:
“你若不信,我还能再补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