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谢明夷这一声落下后,窖里便又静了一瞬。
不是谁都松了,而是顾迟那句“这一步是我自己认出来,该我最后”,像把眼前这一口死堰底最窄最脏的送灰口,也一并按实了半寸。不是谁替谁做主,也不是谁又把最险的一步硬揽过去。
是顾迟自己站到了门前,说:这一步我知道为什么该我来收。
柳停云先低低开口:
“那我第一个。”
没人反对。
她最熟承明底下这些废路,先过去,若外头死堰底那一段真有哪一口风、哪一层灰和沈砚说的不一样,她也最容易第一时间认出来。
“灯先给我。”谢明夷道。
顾迟没有迟疑,立刻把照骨灯递了过去。
这一路灯在两人手里来来回回换过几次,到如今,动作竟已熟得像不必再多说一句。谢明夷接灯时,只极轻地碰了一下顾迟手背,低低道:
“别急着跟。”
顾迟轻轻嗯了一声。
柳停云已先蹲下身,从送灰口慢慢探了进去。
那口子果然比看着还窄,人一进去,几乎不是“走”,而是半伏着身子往前挤。外头沈砚像是早已守在那一端,柳停云才刚探过半身,便听见他极低的一句:
“左肩贴泥,别碰右边铁皮。”
柳停云动作极稳,几乎没有半点多余的响动,片刻后,便整个人都消失在了送灰口里。
紧接着是裴。
他下去前,低低咳了一声,像方才一路压着没发出来的那口气,到这时才终于稍稍松了一线。顾迟看着他那一身过分清瘦的骨,忍不住低声道:
“你过去后先别动手封尾,缓一缓。”
裴偏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倒还平静。
“你现在越来越像会说这种话的人了。”
顾迟一顿,随即低低道:
“少废话。”
裴竟极轻地笑了一下。
“行。”
说完,他也俯身钻进了送灰口。
这条口子对他来说显然也不好走。不是因为不熟,而是太窄。裴这种本就偏薄偏瘦的人都得压着肩往里送,若换旁人,只怕更难过去。可也正因为他瘦,这一截反倒比柳停云还快。没一会儿,外头便传来沈砚很低的一声:
“过去了。”
窖里一下便只剩下顾迟和谢明夷。
送灰口那头有风,极细极冷,从窄口里一丝丝往里钻。窖里别的地方都还算静,唯独这口风一来一去,倒把两人之间那点原本被很多话压住的静,衬得更清了。
谢明夷先没动,只把灯又往顾迟那边照低了一点。
“我走了。”
顾迟看着他,忽然低低道:
“谢明夷。”
“嗯。”
“你刚才那句‘我先过去,等你’,最好不是随口说说。”
谢明夷看着他,药灯之外那一线照骨青意在他眼底静静压着,显得他那点原本一直收得很深的东西,也跟着更真了一层。
“不是。”他说。
顾迟心口微微一顿。
他原本还想再回一句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忽然觉得多说反倒轻了。于是最后只低低道:
“那就好。”
谢明夷唇边极浅地动了一下。
“你现在倒越来越会挑时候说这种话。”
“哪种话?”
“让我不好走的话。”
顾迟这回是真的笑了一声。
很轻,却是真笑。
“谢大人。”他说,“你要是连这都能被我留住,那前头那么多门,岂不是白走了。”
这话一出来,谢明夷眼底那点浅淡的笑意终于也跟着松开了一线。
“行。”他说,“那我先去前头等你。”
说完,他把灯交回顾迟手里,自己则半蹲下身,进了送灰口。
顾迟没有立刻跟,只低头看着他一点点消失在那口极窄的死缝里。起初还能看见肩背,再往后,便只剩一截衣角,最后连那一截也没了。只余送灰口里那点极细极细的风,仍旧往里送着。
很快,外头便传来沈砚压得极低的一句:
“到了。”
顾迟这才真正蹲下身。
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先把袖中那截旧灯心、铜套和那枚无舌铃都重新压了压位置。不是怕丢,而是这一口送灰口后头太窄、太死,若中途真有哪一步卡住,这几样东西最容易先撞上石边。
刚整理好,送灰口外头却忽然传来沈砚很低的一声:
“阿迟,等等。”
顾迟动作一顿。
“怎么?”
外头静了一瞬,随后沈砚道:
“把铜套先给我。”
顾迟眸色微凝。
“为什么?”
“你最后一个过,尾口要压。”沈砚道,“铜套若还在你身上,待会儿我从外头糊尾时,旧灰和死泥先碰到它,后头这一口路就算不废,也要被认出半寸来。”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先递过来。出去我再还你。”
这话听起来很像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