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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废河床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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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若不是一路有这些人、有这些门、有谢明夷一直把灯、玉、铃和很多最险那一步接过去半寸,顾迟自己也清楚,很多时候他第一反应仍旧会是——

我先去。

我先认。

我先站进去看看,后头再说。

可偏偏东七格后那一步,最不能“后头再说”。

“那现在怎么办。”裴淡淡道,“总不能在荒坡坐到天亮。”

沈砚看向更北边那条废官道,低声道:

“先分。”

顾迟一顿。

“分什么?”

“分路,也分气。”沈砚道,“你们四个人现在凑得太齐。灯、玉、铃、铜套、灯心、第三屏后的影,甚至那道‘微字’留下的余气,全在一块。东七格后那一样东西既已先隔空照过来,后头你们再一齐动,便等于提着一串旧法大摇大摆给它看。”

这话太像真。

而且,不是如今才像真——早在送灰口里沈砚让顾迟把东西往后递时,便已说明了这一点。

“怎么分?”谢明夷问。

沈砚看着顾迟,缓缓道:

“阿迟现在最不该单走。”

“因为?”顾迟问。

“因为你刚从断闸那层‘微字影’里过来,又被我用退影纱拨淡了承明那一层。你现在整个人都像还挂在旧法半明半暗之间。一个人走,最容易再被别的东西趁虚照住。”他说到这里,目光一转,落到谢明夷身上,“所以灯和玉还得在你这里。”

这句话一出,顾迟和谢明夷几乎同时一静。

不是意外,而是他们都明白——沈砚不是在说“你拿着比较安全”,而是在说另一层。

今夜一路到现在,照骨灯、双扣玉、白障骨、石室里的老钟灯都已把谢明夷“认”进去半寸。若后头要把顾迟从“半明半暗”的旧法照影里稳住,灯和玉反倒不能离开他。

“铃和铜套呢?”谢明夷问。

“铜套先给我。”沈砚道,“我替你们压在里口一日,今晚不回承明也不回废堰。等阿迟真要去东七格后,再来取。”他顿了顿,“铃还跟着顾迟,但不能挂身,只能压袖。灯心也一样,先别和铃碰。”

顾迟眉心微压。

“为什么铃还给我留着?”

沈砚道:“因为子母铃既已应过一次,后头不是你想甩便甩得开的。与其硬藏到别人身上,叫那一头顺着错位再去认,不如仍旧你自己压着。”他说,“只是不能再让它和别的东西一起响。”

这安排很怪。

也很险。

可正因险,才更像此刻唯一还算能走的路。

“那谁跟我走?”顾迟问。

沈砚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谢明夷。

“灯和玉既不离谢少主,那这一步自然还是他。”

这话一落,谢明夷眼底那点一直平着的东西,终于极浅地动了一下。

不是意外,也不像高兴。倒更像——他从鹤嘴渡提灯开始,一直走到承明底下、废药桥和断闸,到了这一刻,终于有人把他自己也知道的那件事,明明白白说了出来:

这一步,还得是他。

裴站在一旁,忽然道:

“那我和柳停云呢?”

沈砚道:“你们两个分开。裴去东边,柳停云去西边。不是躲,是去把今夜承明、废药桥、北槽、死口和断闸留下来的那些痕一寸寸抹回去。”

裴听完,只淡淡道:

“你这口气,倒真像守里路守惯了。”

沈砚笑了一声。

“你现在才知道?”

裴竟也极轻地弯了下唇,没再说什么。

倒是柳停云,静了片刻后,忽然看向顾迟。

“阿迟。”

“嗯。”

“你方才从断闸边走过时,看见的那道影,若以后还想起来——”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别急着把它认成‘你原来该长成的样子’。”

顾迟一怔。

柳停云看着他,眼神很静。

“因为有些影,不是给你认‘真’的。”她说,“只是拿来勾你自己心里最容易动的那一层。”她停了停,“你若真把它当真,后头东七格后那只手一出来,你便更容易偏。”

这句话太轻,也太直白。

顾迟心口微微一紧,随即慢慢点头。

“知道了。”

柳停云没有再多说,只很轻地看了他一眼,像把这一句已经真正放了心,才转开。

荒坡上的风忽然又大了一点。

东方那层灰白也终于开始真的松了口,第一缕极淡的晨色从废官道尽头慢慢抬起来,把这一夜承明、废药桥、白障灯和钟灯旧法都压在下头的黑,往后推开了一寸。

不是天亮了。

可黎明已来。

“那就散。”沈砚道。

顾迟却在这一刻,忽然低低开口:

“等等。”

所有人都看向他。

顾迟站起身,肩上那一线被滑槽磨出来的伤口在晨色里更明显了一点,可他没理,只看着沈砚。

“东七格后那一步。”他说,“你们都在劝我别急着去。我知道为什么,也知道还没到时候。”

沈砚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顾迟便继续道:

“可我还想问最后一句。”

“问。”

“若到那一天,我真站到了门前。”顾迟看着他,声音很稳,“你们里头,还有谁会在?”

荒坡上一时静得很深。

不是谁都答不上,而是这问题比今夜前头很多句都更像真。它不再是“旧录怎么写”“闻少詹看见了什么”“手印是左还是右”。

而是——

到了最后那口门前,谁还会在。

沈砚看着顾迟,过了许久,才缓缓道:

“活着的,会尽量都在。”

这句不是承诺。

也不是哄。

它太像旧人会说的话了——不敢替天替命作保,却也不肯让后来人真一个人站到那扇最深的门前去。

顾迟听完,没有再问。

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

“好。”

也就在这一刻,谢明夷忽然在他身侧很低很低地落下一句:

“我会在。”

声音不高,却稳。

顾迟偏头看他。

晨色正一点点从远处爬上来,照骨灯还压在他手里,玉也还在他身上。经过一整夜的灰、桥、井、屏、石室和断闸之后,这个人站在那里,仍旧稳,仍旧清,像不管前头东七格后那只手到底是左是右、到底还要认多少层,他都已经把“我会在”这件事,提早认进了自己心里。

顾迟心口那点一路压着的冷,终于真正松开了一线。

很浅。

却真。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看着谢明夷,低低回了一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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