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若不是一路有这些人、有这些门、有谢明夷一直把灯、玉、铃和很多最险那一步接过去半寸,顾迟自己也清楚,很多时候他第一反应仍旧会是——
我先去。
我先认。
我先站进去看看,后头再说。
可偏偏东七格后那一步,最不能“后头再说”。
“那现在怎么办。”裴淡淡道,“总不能在荒坡坐到天亮。”
沈砚看向更北边那条废官道,低声道:
“先分。”
顾迟一顿。
“分什么?”
“分路,也分气。”沈砚道,“你们四个人现在凑得太齐。灯、玉、铃、铜套、灯心、第三屏后的影,甚至那道‘微字’留下的余气,全在一块。东七格后那一样东西既已先隔空照过来,后头你们再一齐动,便等于提着一串旧法大摇大摆给它看。”
这话太像真。
而且,不是如今才像真——早在送灰口里沈砚让顾迟把东西往后递时,便已说明了这一点。
“怎么分?”谢明夷问。
沈砚看着顾迟,缓缓道:
“阿迟现在最不该单走。”
“因为?”顾迟问。
“因为你刚从断闸那层‘微字影’里过来,又被我用退影纱拨淡了承明那一层。你现在整个人都像还挂在旧法半明半暗之间。一个人走,最容易再被别的东西趁虚照住。”他说到这里,目光一转,落到谢明夷身上,“所以灯和玉还得在你这里。”
这句话一出,顾迟和谢明夷几乎同时一静。
不是意外,而是他们都明白——沈砚不是在说“你拿着比较安全”,而是在说另一层。
今夜一路到现在,照骨灯、双扣玉、白障骨、石室里的老钟灯都已把谢明夷“认”进去半寸。若后头要把顾迟从“半明半暗”的旧法照影里稳住,灯和玉反倒不能离开他。
“铃和铜套呢?”谢明夷问。
“铜套先给我。”沈砚道,“我替你们压在里口一日,今晚不回承明也不回废堰。等阿迟真要去东七格后,再来取。”他顿了顿,“铃还跟着顾迟,但不能挂身,只能压袖。灯心也一样,先别和铃碰。”
顾迟眉心微压。
“为什么铃还给我留着?”
沈砚道:“因为子母铃既已应过一次,后头不是你想甩便甩得开的。与其硬藏到别人身上,叫那一头顺着错位再去认,不如仍旧你自己压着。”他说,“只是不能再让它和别的东西一起响。”
这安排很怪。
也很险。
可正因险,才更像此刻唯一还算能走的路。
“那谁跟我走?”顾迟问。
沈砚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谢明夷。
“灯和玉既不离谢少主,那这一步自然还是他。”
这话一落,谢明夷眼底那点一直平着的东西,终于极浅地动了一下。
不是意外,也不像高兴。倒更像——他从鹤嘴渡提灯开始,一直走到承明底下、废药桥和断闸,到了这一刻,终于有人把他自己也知道的那件事,明明白白说了出来:
这一步,还得是他。
裴站在一旁,忽然道:
“那我和柳停云呢?”
沈砚道:“你们两个分开。裴去东边,柳停云去西边。不是躲,是去把今夜承明、废药桥、北槽、死口和断闸留下来的那些痕一寸寸抹回去。”
裴听完,只淡淡道:
“你这口气,倒真像守里路守惯了。”
沈砚笑了一声。
“你现在才知道?”
裴竟也极轻地弯了下唇,没再说什么。
倒是柳停云,静了片刻后,忽然看向顾迟。
“阿迟。”
“嗯。”
“你方才从断闸边走过时,看见的那道影,若以后还想起来——”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别急着把它认成‘你原来该长成的样子’。”
顾迟一怔。
柳停云看着他,眼神很静。
“因为有些影,不是给你认‘真’的。”她说,“只是拿来勾你自己心里最容易动的那一层。”她停了停,“你若真把它当真,后头东七格后那只手一出来,你便更容易偏。”
这句话太轻,也太直白。
顾迟心口微微一紧,随即慢慢点头。
“知道了。”
柳停云没有再多说,只很轻地看了他一眼,像把这一句已经真正放了心,才转开。
荒坡上的风忽然又大了一点。
东方那层灰白也终于开始真的松了口,第一缕极淡的晨色从废官道尽头慢慢抬起来,把这一夜承明、废药桥、白障灯和钟灯旧法都压在下头的黑,往后推开了一寸。
不是天亮了。
可黎明已来。
“那就散。”沈砚道。
顾迟却在这一刻,忽然低低开口:
“等等。”
所有人都看向他。
顾迟站起身,肩上那一线被滑槽磨出来的伤口在晨色里更明显了一点,可他没理,只看着沈砚。
“东七格后那一步。”他说,“你们都在劝我别急着去。我知道为什么,也知道还没到时候。”
沈砚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顾迟便继续道:
“可我还想问最后一句。”
“问。”
“若到那一天,我真站到了门前。”顾迟看着他,声音很稳,“你们里头,还有谁会在?”
荒坡上一时静得很深。
不是谁都答不上,而是这问题比今夜前头很多句都更像真。它不再是“旧录怎么写”“闻少詹看见了什么”“手印是左还是右”。
而是——
到了最后那口门前,谁还会在。
沈砚看着顾迟,过了许久,才缓缓道:
“活着的,会尽量都在。”
这句不是承诺。
也不是哄。
它太像旧人会说的话了——不敢替天替命作保,却也不肯让后来人真一个人站到那扇最深的门前去。
顾迟听完,没有再问。
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
“好。”
也就在这一刻,谢明夷忽然在他身侧很低很低地落下一句:
“我会在。”
声音不高,却稳。
顾迟偏头看他。
晨色正一点点从远处爬上来,照骨灯还压在他手里,玉也还在他身上。经过一整夜的灰、桥、井、屏、石室和断闸之后,这个人站在那里,仍旧稳,仍旧清,像不管前头东七格后那只手到底是左是右、到底还要认多少层,他都已经把“我会在”这件事,提早认进了自己心里。
顾迟心口那点一路压着的冷,终于真正松开了一线。
很浅。
却真。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看着谢明夷,低低回了一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