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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闻口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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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闻口这半寸铜舌到他手里,反倒是眼下最不容易立刻把东七格后照活的做法。

“你愿意接么。”闻既白问。

这句话不是问顾迟,是问谢明夷。

谢明夷没有立刻答,而是先看向顾迟。

这一眼很静,也很稳。不是要他替自己决定,更像是在问——这一步若真走到这里,你会不会让我站过去。

顾迟看着他,胸口那点一路到现在都还没完全平过的沉,忽然一下落到了最深处。

不是因为铜舌本身有多重,而是因为他忽然很清楚——只要谢明夷点头接下这半寸,后头很多事便再也回不到“你只是陪着我走到这里”的位置上了。

他会真的站到门中间来。

不是照灯,不是递门,而是接门。

可也就在这一瞬,顾怀竹信里那句——若到那时你身边还有人,那不是坏事。坏的是你明明想让人留,却还要装作只你自己一个人能去。——忽然清清楚楚地从心里翻了上来。

顾迟几乎没有犹豫太久,只低低道:

“接。”

这一个字落下,闻既白和谢明夷都静了一息。

顾迟声音很轻,却很稳:

“闻口先放你手里。”他看着谢明夷,“不是让你替我把门扛完。是让我到东七格前,别真把自己先挂成半扇门。”

这话一出,谢明夷眼底那点一直压着的东西,终于真正动了。

不是意外,也不像犹豫。更像到了这一刻,他终于从顾迟这里,真切地听见了那句藏在很多“好”“你陪我一起看”“你别先躲开”后头却一直没被彻底说透的话——

我不再想一个人去。

他没有再问一句“你想好了没有”,只缓缓伸出手。

“好。”他说。

还是这一声。

可这一回,连闻既白都没有再露出那点极淡极轻的笑意。因为谁都知道,这一个“好”之后,闻口这半寸便真的要转手了。

闻既白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旧铜舌,似乎也静了一瞬。随后,他把外头那层太常库签纸轻轻剥开半寸,只露出铜舌最尾那一截,然后才稳稳递了过来。

“别让它碰灯。”他低声道。

“也别让它碰玉。”

“更别让顾迟现在就再看一眼。”

这话一听便知不是装神弄鬼,而是真规矩。

谢明夷接得很稳。

不是一把捏住,而是只用两指轻轻夹住铜舌最末那半截,避开了最前头那一口真正要插进闻口的缺口。随后,他甚至都没有往自己袖中放,而是反手从衣襟内侧最深那一层,摸出一小片极薄极薄的素布,把那半寸铜舌裹了进去。

顾迟看着这一串动作,心口忽然就安稳了半寸。

不是因为事情解决了。

恰恰是因为它没有解决,却终于有了个能暂时稳住的落点。

闻既白看见这一下,眼底那点一直压着的冷,也终于真正松了一线。

“行。”他说,“到你手里,比继续留在闻家像样。”

顾迟却在这时忽然道:

“闻既白。”

“嗯。”

“你刚才只答了我一半。”顾迟看着他,“你说以前是替你父亲留门,后来是替我关半寸。可你今日自己站到这里,把口舌递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又是为了什么。”

晨色此时已真正往院里漫开了些。闻既白站在墙门外,那一点原本压在半边脸上的阴终于淡了。顾迟这才看清,他眼下竟比昨夜承明第三屏外还更深些,像这一夜并不只顾迟他们在走门,他自己也未必真的歇过。

闻既白静了很久,才缓缓道:

“为了让门,终于不必再只在闻家一层手里转。”

“只是这样?”

“还为了——”他说到这里,目光终于真正落在顾迟脸上,“让我父亲那一步,到我这里为止。”

院里一时静得只剩风。

不是谁没听懂,而是因为这句话来得太直,也太慢。闻既白这些年一路追着门、追着旧录、追着承明、追着顾迟走到现在,到这一刻,才终于第一次把“到我这里为止”几个字,放到了明面上。

不是说他无辜。

也不是说他替父亲收拾了所有后果。

而是——到这里为止。

闻少詹留下的半口门、半寸铜舌、半退不退的那只手,以及闻家这一层手里一直没能放下的旧法,到今天,至少在闻既白这里,终于要停了。

顾迟看着他,过了很久,才低低道:

“这句话,比你前头许多句都像真。”

闻既白竟也极轻地笑了一声。

“因为前头很多句,我自己也未必真信。”他说。

这人总算说了一句真正像闻既白的话。

冷,直,也不替自己留多余体面。

院外巷口那边,又传来一阵更近的脚步声。

不像昨夜那种追灯追门的快,倒像真有挑药包、推小车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往旧药市这边过来了。白日已近,这地方很快就会再不适合他们三个这样站着。

“我该走了。”闻既白道。

顾迟没有拦,只道:

“柳湾旧船。”

闻既白抬眼看他。

“今晚?”

“不是今晚。”顾迟道,“等我把这院子里和顾怀竹留给我的几样东西都看透了,再去。”他顿了顿,“到时候,你把你手里剩的那些半句,一起带过去。”

闻既白听完,眼底极浅地动了一下。

“好。”

这一声并不重。可顾迟知道——闻既白既答了这句,后头柳湾旧船那一面,便不会再只是“遇见了再说”。

而是真正要把很多没说尽的半句,一起摊开的地方。

闻既白没有再停,转身便往巷子更深处去。

他走得不快,也没有回头,身影很快便被渐亮的晨色和旧药市巷中一层层灰白的墙影慢慢吞进去。像这人到最后,也仍旧更适合消失在门后,而不是站在门前让人多看一眼。

直到他彻底不见了,顾迟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谢明夷站在旁边,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片刻,顾迟才低低道:

“你现在身上,可真又多挂了一口门。”

谢明夷垂眼看了看自己衣襟内侧最深那一层,语气依旧很平:

“你后悔了?”

顾迟一顿,随即偏头看他。

晨色里,这人提灯的手仍旧稳,眼神也稳,像刚才接的不是东七格后最要命那半寸闻口,而只是顾迟又一次毫不犹豫递给他的某样东西。

顾迟忽然就笑了一下。

“没有。”他说,“只是忽然觉得,顾怀竹信里那句‘不是坏事’,大概比我前头想的,还更真一点。”

谢明夷看着他,眼底那点极浅的动,终于真正落成了笑意。

“嗯。”他说。

顾迟听着,心口也终于微微一松。

不是结局到了。

而是从这一刻起,东七格前那最后几步路,终于真正开始往他们两个人脚下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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