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闻既白摇头。
“看不全。”他说,“我后来来过几次,始终只能看出像是个‘可’字头。再往下,便被人用指腹抹花了。”
顾迟心口微微一沉。
不是因为遗憾,而是因为这太像这整盘局最后一寸的脾气了——
顾怀竹把门关上半寸。
后来却又有人来,在“止此”后头补了半笔。
像要么是否这句,要么,是要在“止此”后头另添一层条件。
“所以顾怀竹不是最后一个写字的人。”顾迟道。
“对。”闻既白说,“也正因为这一点,我这些年才始终不敢彻底认死——门是不是已经真被关上了。”
这便和“谁没擦掉”又扣到了一起。
不是只有一只手按过。
不是只有一个人写过。
也不是只有顾怀竹做过“止此”的决定。
后来还有人来,在他这句后头又动了半笔。
“会不会是你。”谢明夷忽然问。
闻既白抬眼看他,竟没有半点被冒犯的样子,只平平道:
“若是我,我今日不会把闻口递出去。”
这句太直,也太实。
顾迟没有替他答,也没有替他辩。因为到了这一刻,闻既白最像真的地方,恰恰就是——他若真想拿门说谎,完全没必要站到这里把自己也按进来。他本可以继续让顾迟绕、继续捏着半寸拖下去。
可他没有。
“那会是谁。”顾迟低低道。
闻既白这次没有答,反而看着顾迟,缓缓道:
“你先想一想,顾怀竹写这七个字时,最怕谁后来再来补半笔。”
东库里静了片刻。
不是没人懂,而是这个问题太像刀口。
因为顾怀竹若写“顾成止此,勿复还录”,那他最怕的,绝不会是闻少詹——那人按了手,却已退了。也不会是闻既白——闻既白那时还太年轻,且手里只捏着半寸,不够写全这一笔。
顾怀竹真正怕的,应该是一个——
知道这一路“微出顾成”怎么走、也知道“右出不还”后头该怎么收、甚至有资格站到东七格前补字的人。
顾迟心口忽然一沉。
“承明的人。”他低声道。
闻既白没有否认。
“像。”他说。
顾迟目光一点点往下沉。
容姑?
沈砚?
唐九?
还是——柳停云?
不是因为怀疑谁有恶意,而是因为这几个人里,确实都有人知道得够深,也都有人有机会站到东七格前,补上那“可”字头后的半笔。
可也正因为如此,这问题才更难。
因为无论补字的人是谁,都不像单纯在和顾怀竹作对。
更像他也在做一件事——
只是和顾怀竹那句“止此”,不是同一个方向。
“不能在这儿把它全看完。”谢明夷忽然低声道。
顾迟和闻既白同时看向他。
谢明夷目光落在那只右手掌下、已经被翻开了一层又一层的回签上,声音很平,却很稳:
“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三件事。其一,闻少詹按了右手,拆了闻口半寸。其二,顾怀竹后来来过,写了‘顾成止此,勿复还录’。其三,后头还有人补了半笔。”他说到这里,目光微沉,“再往下看,这张签要露出来的,就不一定只是字了。”
东库里顿时更静。
因为他说得太对了。
这张回签到如今,已露了颜色、线、字、印、还有后来两拨人留下的痕。它越往下,越不像普通旧纸。再翻下去,后头一旦真露出名字、或者某种会把“谁补了半笔”一口气钉死的东西,那就不是他们三个眼下在东库里能承得住的一眼了。
尤其在太常明面上。
闻既白也慢慢吸了口气。
“我本来就只打算让你们看到这里。”他说。
顾迟偏头看他。
“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你若不亲眼看到‘微出顾成’‘右出不还’和顾怀竹那七个字,后头我说什么,都像在替自己择词。”他说,“现在够了。”
这句话落下,顾迟便知道——闻既白今天真正带他们入东库,不是为了把整张回签全摊给他们看。而是为了让顾迟亲眼认到最关键的这几层:
右手。
闻口。
回签。
微出顾成。
顾成止此。
以及后来还有人补半笔。
到这里,门已够开。
再往下,便不是看。
是闯。
顾迟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道:
“那就先收。”
不是退。
而是收。
闻既白听见这句,眼底那点一直压着的冷,终于真正松下一线。因为这说明,顾迟看到这里,终于也知道该在什么地方先停半寸了。
“怎么收?”谢明夷问。
闻既白看向顾迟手边那枚闻口半寸,低声道:
“先把签尾顺回去,不碰字。再把掌缘压实。闻口半寸最后收回谢少主那里。”他说,“今日这库里,东七格只开到这一层。谁都没真正进乙下。”
这句话像在定规矩。
顾迟没有反驳,只依他说的,把那张回签一寸寸往回顺。
顺的时候,比翻开时更轻。
不是怕签坏,而更像在把“微出顾成”“右出不还”“顾成止此”这些已经看进眼里的字,一层层重新压回门里去。不是忘了,而是先不让它们在白日的太常东库里,继续往外生。
签回去,掌缘合上,右手印也重新死死压住那条薄签口时,东库里那股原本一直绷着的旧蜡气,才终于慢慢松了一线。
“闻口。”顾迟低声道。
谢明夷把那半寸铜舌重新收好。动作依旧极稳。
直到一切归位,闻既白才退后半步,看着那只重新沉回木背上的右手印,低低道:
“下一回,不在东库里看。”
顾迟抬眼。
“在哪。”
闻既白看着他,缓缓道:
“柳湾旧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