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看出来是谁的笔么。”谢明夷问。
闻既白把那块小木片推了过来。
“所以我带了第二样。”
顾迟拿起来一看,便知道这木片不是普通旧木。边缘浸过蜡,内侧还压着一点极淡的墨印。更像有人后来拿它比过字,甚至在上头试过临摹。
“这是什么。”
“我父亲留下来的。”闻既白道,“不是正账。只是他平日里试笔、校字用的一块旧签板。”
顾迟眼神微凝。
“你拿闻少詹的旧签板,和东七格后的补笔比过?”
“比过。”闻既白道,“也拿顾怀竹的旧药账、承明那边能找到的几份旧灯录、甚至我自己的笔都比过。”
“结果呢。”
闻既白没有立刻答,而是看着顾迟,缓缓道:
“那一笔,不像我父亲。”
“也不像顾怀竹。”
“更不像我。”
船舱里静了片刻。
顾迟低头看着那块旧签板,心里那点一路走到这里越来越沉的冷,忽然又往下坠了一寸。
因为这就意味着——
补那半笔的人,不是闻少詹。
不是顾怀竹。
也不是闻既白。
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还有一个真正懂终验回签、懂乙下、也懂“照微随顾”与“顾成止此”这一层的人,一直活到了后来,且亲手站到东七格前,把“不还”往“可还”上改了半寸。
“承明的人。”顾迟低声道。
闻既白没有否认。
“像。”他说,“而且不是只知道一点承明旧事的人。是真懂门,也懂回签。”
顾迟看着那片蜡拓,忽然就想起了沈砚、唐九、容姑、柳停云,甚至……更久之前那些没有名字却一直守在承明底下各层路后的旧人。
不是因为想怀疑谁。
恰恰是因为到了现在,能站到这一步的,反而只会是他们这样的人。
“所以你前头才一直不肯把这句说透。”谢明夷低声道。
闻既白淡淡道:
“说透了,只会叫你们立刻回头在承明那几个人里先挑名字。”他顿了顿,“而这,正是顾怀竹最不想见的。”
顾迟听见这句,便知道闻既白没有说错。
若不是今日先有墙、账、牌、东七格和这张回签一步步压到这里,若只是突然有人来告诉他“有人想把你还录,且多半还是承明的人”,他第一个会做的,恐怕真是回头去认谁最像那只手。
可如今不一样了。
他已经走到这里,看见了原签、看见了顾怀竹的拦笔,也看见了后来那一笔“可”。
到了这一步,再去认人,至少不至于一上来便被情和名拖死。
顾迟缓缓吐出一口气。
“还有一件事。”他说。
闻既白看向他。
顾迟道:“你今天带我看这个,不只是想把‘可还’这层摊开。还因为——你自己也知道,再拖下去,那个人便真要把‘不还’改成‘可还’了。”
这句话来得太直。
闻既白沉默了一息,最终却还是点了头。
“对。”他说,“白帖、旧案、承明底下那盏老钟灯被你们掀到第二层、子母铃相应、再到今晨你们真正站到东七格前……这都说明,他已经不想再只补半笔了。”
顾迟心口猛地一沉。
不是因为意外,而是因为终于有个人把眼下这一整盘局说透了——
如今那些白帖命案、云岫山庄灭门旧痕重现,不是为了吓唬人,也不只是为了把顾迟逼到承明第三屏前。
它们是一步步把“不还”往“可还”那一头推。
换句话说,幕后那只手,已准备好了。
“他现在差什么。”谢明夷问。
闻既白目光落到他衣襟最深那一层,低低道:
“闻口半寸。”他说,“也差顾迟自己。”
船舱里静了一瞬。
顾迟几乎立刻明白了。
是啊。
若要把“右出不还”真正改成“可还”,光补一笔不够。
还得有闻口。
还得有站在门外、已经活成顾迟的“微”。
而如今这两样,竟都已真正凑到了一处。
“所以他一定会来。”顾迟低声道。
闻既白轻轻嗯了一声。
“而且,不会再等太久。”
水声轻轻拍了下船板。
外头天已彻底暗下去,柳湾一带的灯却还没全亮,整条旧船都像浮在一种介于夜与水之间的灰黑里。顾迟坐在那里,只觉得这一整天从旧药市院墙、东七格,到如今这条旧船,所有门都已真的走到了最后那一层。
再往前,不会再有那么多旧人替他留半寸、拆半寸、关半寸了。
接下来,恐怕便只剩——
那只想把“不还”改成“可还”的手,会不会自己站出来。
“那就别等他把门全改完。”顾迟低低道。
闻既白和谢明夷同时看向他。
顾迟盯着那张蜡拓上的“可”字半笔,声音很稳:
“柳湾见完这一面,后头不再回承明,也不再只守东七格。我们反过来,去找补这一笔的人。”
闻既白眼神微微一沉。
“你知道去哪找?”
顾迟没有立刻答,只将那块旧签板、那张蜡拓和自己袖中顾怀竹的信、账、木牌在心里一一过了一遍。
信里说:先认谁没擦掉。
账纸说:停云存白,照微随顾。
木牌说:乙下最末连着闻口。
东七格说:顾成止此,勿复还录。
而这张蜡拓又说:有人后来想把“不还”改成“可还”。
这么多门,这么多半寸,这么多“留”“拆”“关”“改”的手,若真有一个地方最适合那个人落笔补上这半句——
顾迟心口一点点沉下去,终于低低道:
“承明第三屏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