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儿态度强硬,倔强得很,白榆不解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这是怕在自己面前出丑,心底不免好笑,到底是小孩儿,便如她所说在房内等她。
待郁晚昭再次进屋,刚好午时。
小孩儿端着木质托盘,目不斜视地瞧着正前方的路,缓缓进门来。远远望去,只见缕缕飘起的热气,待近了,放在小榻的案几上,才看清。
炒青菜、肉末茄子,还有白菜蛋汤,标准的一荤一素一汤,一旁还盛了两碗饭,两双竹筷。
白榆看着郁晚昭将菜放上案几,将其中一碗饭端至她的身前,而后双手将竹箸递到她面前。
郁晚昭满心满眼都是想让师尊尝尝她的手艺,全然忘了昨日自己撒下的谎,此时对上师尊意味深长的眸子方才想起来,嘴角的笑顿时凝固。
原以为师尊会质问她,却不想她只凝视自己片刻,便移开了眸子,淡声道:“我早已辟谷,不需要再食这些,你自用吧。”
没有责怪,语气却冷了,郁晚昭立刻跪下,低头认错:“徒儿错了,不该欺瞒师尊。”
白榆没有问责的意思,她一个小孩儿,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心防重并无不可,但到底还是对说谎这事感到不悦。
她平日不喜人对她行跪拜之礼,见郁晚昭跪下,眉心微皱,语气彻底冷了起来:“昨日我说的话,都忘了?”
郁晚昭抿了抿唇,师尊不让她跪自己,她记得的,但她欺瞒师尊在先,理当受罚。
她漆黑的眸子对上师尊,诚恳道:“徒儿说谎欺瞒师尊,应当受罚,以此为诫,再不次犯。”
白榆听她这般说,心底的不悦顿时消去大半:“起来。”
郁晚昭倔强道:“师尊不让行跪拜之礼,徒儿记得的,师尊说的每一句话徒儿都记得清清楚楚。只是徒儿犯了错,理当向师尊请罪。”言罢,俯身朝地上磕了一个头。
白榆单手扶额,开始思考自己收徒之事,是否过于轻率了。她瞧着身前的小孩儿,无奈地叹了口气,再次勒令道:“起来,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很好,俯地的身影纹丝不动。小孩儿不仅倔,还认死理,教导之路,任重而道远啊。
白榆弯腰捏住郁晚昭的下颔,强制她抬头看向自己,温声道:“人无信,则不立。你知错认罚,这很好,但要如何罚,我说了算。”
师尊的手是冰凉的,却不是寒冰一般的冷,如同零星雪绒触肤即化,在那微末的凉意之后便是温软。
她怔怔然跟随师尊的动作,抬首看她。纵使平日的师尊面上一派清润之态,但她骨子里却是有一套自己的守礼制方。她不会强制自己去遵守她的那一套准则,却会告诉她这世间通用的行走规仪。
就如此刻这般,明明是自己欺瞒犯错,她却不曾责骂,反而是温声训导,郁晚昭心想,这世上再没有比自己师尊还要好的人了。
“现在,起身,吃饭。”白榆松开手,眼神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示意郁晚昭到对面坐下。
下颔处的冰凉触感离去,郁晚昭才回神,听及师尊的话,方才想起那一桌的饭菜,耽搁了许久,再不用怕要冷了。
惦记着让师尊尝自己的手艺,她只得先将受罚一是搁置,依言起身落座,重新将竹筷递过去:“师尊虽然辟谷了,但这是徒儿第一次做饭给您,希望师尊评鉴一番。”
郁晚昭伸直双手,满眼期待。
白榆终是松口道:“脏了,先去净手,换一双。”
郁晚昭小脸一下红了,师尊喜洁,她一时未注意,忙跑出去洗了手,重新取了双竹筷给白榆。
白榆在她晶亮的眸光下,提箸品尝,到肉末茄子的时候,手顿了顿,还是夹了一箸。
细嚼吞咽后,她放下竹筷,评论道:“色味俱全,比膳堂的味道超出许多。”
郁晚昭开心了,眸眼弯弯,抿唇笑了,她还想让师尊多用些,白榆却起身准备出去了。
“剩下的你自用吧。”
“师尊!”郁晚昭喊住她。
“何事?”白榆驻足,回身看她。
郁晚昭看眼桌上的饭菜,支吾道:“菜...太多了。”吃不完会浪费。
她本来就是因为师尊才做的三个菜,可现下师尊不吃,她一个人肯定是吃不完的。
白榆睫羽翕动,终于明悟了,小孩儿这一桌是特意为自己做的。
想来自己也许久未食过除白粥以外的膳食了,白榆复又坐了回来,重新端起碗,拿起竹筷道:“下次不必再备我的那份。”
“徒儿知道了。”郁晚昭乖巧应道,也拿起碗筷食指大动。
她一面吃,一面留意师尊,发现师尊除了最开始尝菜时夹过肉沫茄子,就再未夹过这道菜,她好奇问道:“这道菜不合师尊口味吗?”
白榆咽下口中的饭,看了她一眼,淡声道:“食不言,寝不语。”
郁晚昭闻言,立刻埋头吃饭,不再多话,心下却开始猜测师尊是不是不喜茄子,暗自记下,以便今后做饭给师尊时避开,全然忘了方才白榆的话。
膳食用毕,白榆便要离开了,郁晚昭放下碗筷,站在一旁恭送她,待白榆即将出门时,忽而道:“把《千字文》抄写一遍,三日后我要查阅。”
郁晚昭眨眨眼,微微张着嘴,师尊这真的是惩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