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明渐明的房内,榻上原本在打坐的人,睁眼朝郁晚昭离去的方向望去,身旁的命柱泛发出阵阵微光。
院中曙光偏移,露白交替,被人悉心呵护的丹桂已经亭亭如盖,早夏的翠绿已然脱去,叶间朱色如同血染,粲然绚丽。
离郁晚昭下山已过去三旬,同白榆想的一样,修仙界无不因她的出现而震撼。
三月时间,便涤荡南颖,邪祟魔物尽数灭了干净。山下茶馆中将她除祟安民之事口口相传,连不名峰的白榆都能从宗门弟子口里听见她的消息。
南颖大川下,淮水秋清,钟山暮紫,天虞仙山上却不分春秋。
只高悬天幕的月,日益趋圆。
中秋将近,郁晚昭的生辰也快到了。
是夜,白榆坐在一树红桂下,柔月的清辉洒了满地,簌簌下落的桂子铺满洁衣白靴。
一碗放了葱花的面,搁置在石桌对面,碗旁还有一个鸡卵。
八月十三,是郁晚昭的生辰。
历练于常人,一年半载都是极快,早在宗门里传来郁晚昭三月便横涤南颖的传闻,白榆便想着,既然大川历遍,小孩儿应该会很快就会回来了。
实则半月过去,再没有一点她的消息,只有房内的命柱如常亮起。白榆在心底暗叹,小孩儿大了,远走是必然,可自己怎会如此怅然。
她将此归究于世上人情无非如此,遥望久无人造访的院门,神思渺渺。
忽而,院外传来脚步声,白榆对熟悉的人能清楚地分辨各自的脚步声,可此时,她却有些自欺欺人地希望是自己分辨有误。
“师姐。”
岑洛夷披了一身寒霜,笑着跨进门来,在白榆对面坐下。
月色将她的绛紫裳裙染深了几分,比起前几年,岑洛夷也变得更为沉寂了,也不再总往不名峰跑了。
自进门她便注意到桌上的那碗面,她是知道师姐极少时会下厨,或是白粥,或是面食。
她已经很久没尝过师姐的手艺了,在郁晚昭来后。
眼前的面已经没有热气了,不知放了多久,岑洛夷却毫不在乎地拿起竹筷准备享用。
白榆见状眸色顿了顿,张口欲言,岑洛夷却抢白道:“上一次吃师姐做的吃食,还是五年前。”她低头吃了一口,抬头看向白榆笑了笑,“师姐总不至如此悭吝,连冷食都不舍得给我吃。”
岑洛夷垂下眼眸,眼里的光黯了黯,她自是知道这碗面是为谁准备的。
一双修长如竹的手将手里的碗夺去,岑洛夷怔然看去,眼神里带着些许委屈,白榆却径直起身,往院内的厨室走去。
一刻钟后,一碗白粥放在她身前。
“面已经凉了。”
不是因为是给郁晚昭的,所以不让自己吃,而是因为面凉了。
岑洛夷莞尔,捧着来之不易的白粥,吹了吹,细细品味。
白榆见她吃得香,不知为何想到了郁晚昭初来宸虚宫的时候。谎称不通厨膳,一连几顿白粥,面上无甚嫌弃之意,实则后来几次吃粥时,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次日便露出了尾巴,要自己动手了。
思及至此,白榆不禁勾了勾唇,因她目光停留在岑洛夷方向,对面的人注意到,握勺的手都紧了紧。
岑洛夷搅了搅碗里的粥,忽而抬眸笑道:“师姐境界可有突破迹象?”
白榆几百年前便已经大乘,再有突破,便是历劫飞升。
三年前,她从闻笙那大概知晓了自己要历的劫是什么,回来后推演了一番,因窥破天机,得受天罚,那时的伤,至今未愈。
白榆闻言,心下一宕,面色正然,先前的笑恍如是昙花一现,她默然同岑洛夷对视了几息,才道:“大道无常,怎会轻易便被人参破。”
岑洛夷听罢,不置可否,又用过一勺粥后,转而说起郁晚昭之前那次下山受伤的事。
“师姐听说了吗?有人说,三年前晚昭受伤,除了魔族,还有妖族掺杂在里面。”
白榆看着她,并不接话,她又自顾说下去道:“无怪乎人总是将妖和魔并提,都是些邪魔.......”
“师妹。”白榆打断道,“你既然已经入道,便坚守己心,不要被妄念相扰。”
妄念么?岑洛夷喃喃。
这两年幻术的功法风靡一时,岑洛夷对此觉得十分奇怪,私下奔走查询,收集起来的大部分功法无比熟悉,岑洛夷得出一个让她心惊的事实。
送她拜入宸虚宫的人,已经不在了,且与眼前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魔族因为仙门人众,不敢侵犯,便来驱赶势弱的妖族,几百年来,妖族没有固定的居巢,像见不得光的檐鼠,只能栖息于无人处,避光而行。
后来因为白榆的到来,才让妖族一众得以喘息。
岑洛夷对她的心底是为之叹服和敬慕的,她从未见过和白榆一样风华无双之人,哪怕她是自己为之厌恶的修士。
可这份景仰之情,在她得知白榆和魔主相识且还是旧友时便化作了恨。
她恨白榆明明和魔主交好,一句话便可解除妖族困境,却不发一言;她恨白榆对众生悲悯,却不独怜她一人。若没有郁晚昭,她本可装作相安无事,装作不知晓一切,继续做她唯一的师妹。
可有了郁晚昭一切都变了。
她抬头扯出一个笑,满目苍凉,似是质问,又似肯定,说出的话轻柔得马上就会被风吹散:“师姐,你就没有妄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