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也把手从肚子上放下来,搁在摇椅的扶手上。她看着于诺,声音不高不低,像在会议上陈述一条已经斟酌过无数遍的条款。
“我要在补充协议里加一条。我有随时离婚的权利。不受任何人和任何事的影响。”
于诺握着水杯的手没有动。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试探,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她就是把这个要求放在了他面前,像把一份写好的文件推过来,等他自己看。
“这件事,”于诺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不能你现在说加就加。”
“为什么。”
“因为家族文件里有规定。非婚生子女在于家的地位,和婚生子女不一样。”
顾也看着他。她的目光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她听懂了。他在告诉她,如果她敢用离婚来威胁他,他也有他的武器,孩子。她可以离,但孩子会在家族的谱系里被标记为“非婚生”。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是两个还没出生的孩子的事。
“于诺,”她说,“非婚生子女的界限要搞清楚。婚后生的和婚前生的,时间概念不一样。我们是结了婚之后才有的孩子。现在离婚,孩子也是婚内生的。你的家族文件不会把婚内生的孩子算成非婚生。你不必拿这个吓我。”
于诺的呼吸重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攥着水杯的手指泛白。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她永远是对的,因为她是他见过最严谨的人。他在用家族的规矩压她,她直接用规矩本身拆了他的台。
“你一定要这样?”他说。
“一定要。”顾也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我不是要现在离。我是在告诉你,如果有一天我想离,你拦不住我。”
于诺闭上了眼睛。他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节咯咯响了两声。
他想说,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你凭什么说离就离。
他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每天看着你大着肚子走来走去,我心里有多怕。怕你摔,怕你累,怕你生的时候出事,怕你觉得我不够好。
他什么都没说。
她怀孕二十七周,双胎。她不能生气,不能激动,不能因为他的情绪影响她的血压和胎心。她可以提任何条件,他只能接受。他睁开眼睛。
“好。加。我签。”
顾也点了点头,转向穆金。
“穆金,麻烦你起草。就这一条。其他条款不变。”
穆金站在石板路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什么时候要。”
“今天。签完我安心。”
穆金看了于诺一眼。于诺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只攥紧的拳头。穆金转身走进屋里。客厅里传来笔记本电脑开机的声音,键盘敲击的声音,打印机预热的声音。
花园里只剩下两个人。老榆树的叶子又滴了一滴水,砸在泥土上,闷闷的一声。
“于诺。”
他抬起头。
顾也把手伸过去,覆在他攥紧的拳头上。
“我不是在跟你讨价还价。”她说,“我是在告诉你,我怀孕了,双胞胎,我不会拿孩子威胁你。但你也不要拿孩子来困住我。这是两件事。”
于诺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覆在他的拳头上,他的手慢慢松开,翻过来,掌心朝上。她的手落进他掌心里,被他握住。他还是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穆金拿着打印好的补充协议走出来。纸还是温的,字不多,一页出头。核心条款只有一条:甲方(顾也)享有随时解除婚姻关系的权利,不受任何事由或第三方意志的影响。乙方(于诺)不得以任何形式阻挠或设置障碍。
顾也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把协议放在圆桌上,她签了,然后把笔和协议一起推给于诺。
于诺看着那份协议,看着她的签名。顾也,两个字,笔锋收得很紧,和她在诺德信托框架最后一页写的一模一样。她签字的时候从来不留余地。他拿起笔,签了。
穆金把协议收起来。“我拿去做公证。”他走进屋里。花园又安静了。
顾也把手放回肚子上,靠进摇椅里。她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给于诺看的,是笑给自己听的。
于诺坐在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支笔。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的肚子,看着她搭在肚子上的手。他想起刚才在新加坡,穆金发消息问他“要不要我去机场接你”,他说“不用,直接回家”。他想的是到家了,就可以看见她了。他忘了,她也是一个会做决定的人。她不是他放在花园里的一盆花,晒晒太阳浇浇水就会一直开。她是那个会在合同里加一条“随时可以离开”的人。他娶的就是这样的人。他不应该意外。
他站起来,把圆桌上的水杯收了,走进厨房。王阿姨在准备晚饭,他站在灶台边,看着她切菜。王阿姨说“于先生,你去歇着吧,饭好了叫你”。他说“没事,我站着”。他其实不是在等饭。他是在想,他还有多少时间。不是离不离婚的时间,是她还愿意让他站在旁边的时间。
顾也在摇椅上坐着,没有进屋。
穆金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装订好的协议副本,然后他上楼,回到自己那间房,关上门。他不需要问于诺“你还好吗”。他做了这个局,他就要受这个局的结果。穆金能做的,只是在他需要的时候,站在他旁边。不近不远,像今天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