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围场之内
正赛日的阿尔伯特公园赛道,是另一个世界。
看台上六万人,从第一声引擎轰鸣到最后一圈冲线,他们的欢呼、呐喊、旗帜、人浪,将整条赛道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心跳共振的体育场。
顾也从 paddock俱乐部二楼的贵宾区走出来时,那声音像一堵温暖的墙迎面撞上来。
六万个胸腔同时发出的震动,混着烤香肠的烟、防晒霜的气味、啤酒的麦芽甜,还有赛道沥青被阳光晒透后蒸腾出的、橡胶与热油混合的奇特气息。这些味道和声音搅在一起,构成了正赛日独有的、让人肾上腺素自动飙升的空气。
她今天穿的依然是白色,白色棉麻衬衫,领口大开,锁骨和颈间一片干净。白色长裤,裤线笔直,从髋骨落到鞋面。黑色腰带极细。脚上是白色板鞋。头发披着,被墨尔本初秋的风吹得有些乱,她时不时抬手拢一下,动作随意。
小墨镜架在鼻梁上,浅茶色的镜片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好几岁。手表是那块旧钢表,和四年前在域北谈判时戴的是同一块。
“顾也!这边!”
汉森的声音从围场深处传来。他站在车房的入口处,身边围着一圈人。顾也认出其中几个:前世界冠军、现役车手、几个退役的足球明星,还有一位她叫不出名字的好莱坞演员,正戴着车队限定款的棒球帽,对着手机镜头比V字。
叶铂豪站在人群中间,正和车队领队赛尔聊着什么。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亨利衫,领口两颗纽扣没系,露出结实的胸骨和一点锁骨。下身是黑色休闲裤,脚上一双白色板鞋,和顾也的鞋莫名地像情侣款。
丹尼斯站在叶铂豪身后半步,手里拿着两杯香槟,一杯递给叶铂豪,一杯自己端着。
“顾律师来了!”汉森朝她招手,“快来快来,我给你介绍几位新朋友。”
顾也加快脚步走过去。她穿过人群,像一条白色的鱼游进色彩斑斓的鱼群。
“这是尼奥,今年勒芒的冠军。”汉森指向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意大利人,“这是卡洛琳,W Series 去年的总冠军,明年可能要上F2了。”
顾也逐一握手,微笑,交换名片。她的名片是新印的,头衔是“金石言律师事务所 授薪合伙人”,下面一行小字写着“体育与跨境合规”。卡洛琳接过名片时看了她一眼:“你是律师?看起来不像。”
“律师应该长什么样?”顾也笑着问。
卡洛琳想了想:“穿黑西装,拎公文包,一脸‘别跟我说话’。”
众人笑了。顾也也笑了,抬手推了推墨镜:“那是我昨天的样子。今天休息。”
“所以今天是来玩的?”尼奥端起香槟杯,朝她举了举。
“是来玩的,”顾也顿了顿,从善如流地从经过的侍者托盘里取了一杯气泡水,“顺便看看有没有人需要法律服务。”
“直接。”尼奥大笑,“我喜欢。”
叶铂豪端着香槟从人群那头走过来,在顾也身边站定。他没有靠得太近,肩膀和她之间隔了大约二十厘米,一个既亲密又保留空间的距离。
“你们聊什么呢?”他问。
“在聊顾律师长得不像律师。”卡洛琳说。
叶铂豪偏过头看了顾也一眼。他的目光从她的墨镜滑到衬衫领口,再滑到腰间那条黑色腰带,然后收回来。
“她穿上西装的时候像。”他说,“不过今天是休息日。”
“你今天也不像四分卫。”汉森插嘴,指了指叶铂豪的亨利衫,“更像来度假的模特。”
“他本来就是模特身材。”一个声音从人群外围插进来。
众人转头。来人是德布,曼城的中场核心,今天也来看比赛。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戴着棒球帽,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德布!”汉森和他击掌,“你怎么进来的?”
“托了一位朋友的福。”德布朝叶铂豪扬了扬下巴,然后目光落在顾也身上,停了一秒,“你是……顾也?”
“你认识我?”顾也有些意外。
“当然认识。”德布喝了一口咖啡,“‘联盟的最后一道防线’。当年《体育报》那篇文章,我在比利时都看过。”
顾也怔了一下。那个称呼,她已经很久没有听人提起过了。
叶铂豪刚进NFL那年,《体育报》做了一期长篇特写,标题就是“联盟的最后一道防线”。配图是她穿着黑色西装站在球员通道入口的照片,手里拿着文件夹,眼神专注。文章里写道:“当叶铂豪在场上面对对手的冲传时,他身后有 offensive line 保护;但在场下,他只有一个人,他的女友,顾也。她是他最后一道防线。”
那篇文章发表时,顾也二十五岁。她记得自己看到“最后一道防线”这个比喻时笑了一下,对叶铂豪说:“我更像你的守门员。”叶铂豪当时正在做拉伸,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守门员也是防线。”
后来他们分手了。那道防线撤了,但“最后一道防线”这个标签一直贴在她身上。每次体育媒体盘点“球员背后的女人”时,总要把她拿出来遛一圈,作为“独立女性和贤内助”的样板。
现在德布提起这个称呼,顾也的第一反应不是怀念,而是一种职业性的警觉:这个标签还在,就有商业价值。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顾也笑了笑,“我现在主要负责的是让运动员退役后不破产。”
“这个业务需求量大。”德布认真地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改天聊聊。”
顾也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衬衫口袋。她的衬衫口袋不大,已经塞了好几张名片,鼓鼓囊囊的。
“你口袋要爆了。”叶铂豪在旁边低声说。
“那就爆。”顾也拍了拍口袋,“爆了说明今天没白来。”
这时,看台上突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声。所有人抬头,赛道上的维修区出口绿灯亮了,第一组车手驶上赛道进行暖胎圈。二十辆赛车鱼贯而出,引擎声从远处传来。
围场里的人群开始往看台和露台方向移动。有人举着手机拍摄,有人端着香槟杯往赛道方向张望。
“走吧,去看台上看第一圈。”汉森提议,“主看台上方的包厢,视野最好。”
一行人开始移动。顾也走在叶铂豪旁边,丹尼斯跟在后面,手里还端着那杯香槟。德布和尼奥走在前面,卡洛琳和车手在聊轮胎策略,汉森和马克在争论谁才是英超历史上最伟大的前锋。
“拉卡泽特。”汉森说。
“阿圭罗。”马克坚持。
“你们俩都不对。”德布头也没回地说,“是亨利。”
人群笑着涌向看台。
主看台上方,包厢。
顾诚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威士忌,冰球已经快化没了。他身后的包厢里坐着几个礼城来的商业伙伴,正低声交谈着什么,但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他们身上。
他的目光穿过玻璃,落在看台下方那一小撮正在往包厢方向移动的人身上。
汉森走在最前面,像个导游一样挥舞着手臂,示意大家往这边走。德布和马克并排聊着天。卡洛琳在打电话,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拍视频。叶铂豪和顾也走在最后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但顾诚注意到叶铂豪的右手偶尔会往顾也的方向偏一下,像在犹豫要不要搭上去,又在最后一刻收回来。
“顾律,你看什么呢?”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是顾诚的助理,端着一盘水果走过来。
“看风景。”顾诚喝了一口威士忌,冰球磕在杯壁上,发出一声脆响。
助理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识趣地没有再问,放下水果盘退到一旁。
顾诚的目光没有移开。他在看顾也。她今天穿得很放松,像一个来度假的大学生,而不是一个刚生了双胞胎的律所合伙人。但她口袋里的那些名片、她刚才和德布交换名片的动作、她站在叶铂豪身边时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场,都告诉他,她不是在度假。
她在工作。
在用一种他没见过的方式工作。
以前顾也谈业务,是在会议室里,穿着西装,对着PPT,一条一条地陈述。现在她谈业务,是在paddock 里,穿着白衬衫,端着气泡水,和客户的朋友的朋友聊天,然后在对方最放松的时候递上名片。
这是一种更高级的销售。不是“请您考虑我们的服务”,而是“我们本来就在同一个圈子里,你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合作只是顺理成章的事”。
顾诚又喝了一口威士忌。酒已经淡了,冰全化了。
他想起顾也刚去域北的时候,她给他发过一条消息:“二哥,这里的奶茶咸的,但喝了会上瘾。”他当时回复:“别上瘾,你还要回来。”后来她回来了,但回来的人已经不是原来那个顾也了。
现在的她,是他见过的最大胆的版本。
敢在paddock 里和前男友并肩而行,敢把“最后一道防线”这个标签重新捡起来当成商业武器,敢在孩子刚半岁的时候就飞越半个地球来墨尔本谈业务。
他也知道她为什么选叶铂豪作为突破口。不是因为旧情,是因为叶铂豪是她最熟悉的客户。她了解他的性格、他的需求、他的底线,她可以跳过所有磨合期,直接进入执行阶段。而且,叶铂豪的商业版图正在扩张期,需要的法律支持体量足够大,大到可以让她的业绩指标在接下来两年都不用发愁。
但风险也是明摆着的。叶铂豪看她的时候,眼神不对。
那个眼神,顾诚很熟悉。是一个男人看一个他曾经深爱过、失去过、现在又重新出现在他面前的女人的眼神。
顾诚放下空酒杯,转身走回包厢里侧。他从桌上拿起手机,打开微博。热搜榜上,#叶铂豪与前女友复合# 已经升到了第二位。
配图是今天早上他们一起进入 paddock 时被拍到的照片,顾也穿白衬衫戴墨镜,叶铂豪穿深灰色亨利衫,两人并肩走着,像一对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情侣。
顾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关掉屏幕。
他不想给顾也打电话问“你和叶铂豪到底怎么回事”。那是她的私事,她有权不告诉他。但他希望她知道,无论她选谁,或者谁都不选,他都在看台上看着她。
不是监视,是守护。
顾诚拿起手机,给顾也发了一条消息:「看台上风大,别着凉。」
五秒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顾也的回复:「知道。你少喝点,脸红了。」
顾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了的酒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还是看见了。
赛道边,看台下层前排。
顾也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看向赛道。暖胎圈已经结束,二十辆赛车正在发车格上就位。红灯一盏一盏亮起,全场安静下来。
那是一种奇异的、被六万人共同屏住呼吸的寂静。
然后红灯熄灭。
二十辆赛车的引擎同时爆发出最高频的轰鸣,轮胎尖叫,碳纤维车身弹射而出。看台上像被按下了播放键,六万人的声音同时炸开,是海啸。
顾也的耳膜震了一下,本能地缩了缩脖子。旁边的叶铂豪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笑意,用口型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但从他的唇形判断,大概是“习惯就好”。
她又拿出手机,举起来,对准赛道。
按下拍摄键。
镜头追着第一集团冲过一号弯,三辆车并排入弯,轮对轮,火花从底板擦出,看台上的欢呼声又高了一个八度。她拍了大约十五秒,松开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