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米安感到一阵尖锐的痛楚。

这不应该。

在他四岁开始，他就已经开始接过母亲手中的长刀，接过奥古这一伟大的事业，成为刺客联盟的继承人，征服一切，掠夺一切。

他学习如何杀人，也清楚地知道世界万事万物皆有价码，他在杀死别人的时候，或许某一日，就会被别人所杀。

可他还太小了，还未曾真正经历过生死搏杀，而如今，他的外公站在最上方，庞大的威压从他身上逸散而出，施加着无穷无尽的压力。

塔利亚站在另一侧，垂下眼眸，没有去注视孩子那双绿眼睛。

“达米安，你也该学会一点东西了。”

拉斯这么说着，手轻轻一点——

三个刺客出现在他面前，脸庞神色被遮掩，令达米安看不真切。

但他没有时间犹豫了。

达米安咬紧牙，举着长刀，迎向了那沉默的，却出手狠辣的刺客们。

这毫无疑问是一场厮杀。

而拉斯高高在上，观赏着这斗兽笼里发生的一切，观赏着这血腥，暴力的一幕，却渐渐露出了赞许的神情。

提姆对此感到厌恶。

他冷冷地盯着台上的拉斯，盘算着如果有机会，他一定要给对方一点“回报”，作为对方让他欣赏了这么一出好戏的“报酬”。

但他现在没法打断达米安的试炼。

一旦他出手干预，他不清楚事情会不会滑向一个更糟糕的境地。

……还是他不够强大。

提姆专注地凝视着达米安厮杀搏斗的身影，看着那个四岁的孩子爆发出的潜能和狠厉，看着他身上那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明明伤口不在他身上，可他却也感受到了一阵抽痛与反胃般的恶心。

但他强迫自己去看，去记住。

记住你今天的弱小，记住你今天的无能为力，你将要一直强大下去，才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去做出你自己想做的一切。

……

也许是基因改造的产物，达米安的身体素质比普通的小孩好上不少，也正因如此，达米安最后没有用上拉萨路之池。

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复生必定带来代价，拉萨路之池……他不清楚它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但看拉斯这越来越疯狂的样子，就觉得这绿不拉几的池子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轻轻梳理着达米安的头发，看着睡梦中的孩子依恋般紧紧握住他的手指，内心倏忽一片柔软。

这个和他有着深切联结的孩子，这个有着绿色眼睛的小混蛋，他有着奥古与生俱来的傲慢，甚至到了有些封建的地步，但同样的，他也是一个柔软的，固执的，需要被好好保护的孩子。

提姆会叫拉斯付出代价的，但不是现在。

“……提摩西。”

他正兀自出神着，身上缠着绷带的达米安转醒，凑到了他眼前，在反复呼唤却没得到回应后。达米安抿着唇，一脸不大高兴地问：

“……你为什么不理我？”

提姆后知后觉回神，轻轻拿额头贴了贴达米安的额头，耐心道：

“抱歉，刚刚在想事情。”

小小的孩子撇了撇嘴，接受了他这个说法，而后，后者用力抓紧了他的手指，低声问：

“你这次，会待多久？”

提姆看着达米安无意识移动的视线，以及碧绿眼底，那一份关于陪伴的渴望，忍不住把语气放得更轻，温柔道：

“我会陪着你的，直到你再次睡去。”

他把达米安搂进怀里，怕扯到对方伤口，所以力气放得很轻很轻，而达米安却不在乎这些，近乎粗暴地死死抱住了提姆，控诉道：

“你好几天没来。”

“有一些事情要处理，关于这一点，我非常抱歉。”

提姆一边梳理着达米安的黑发，一边熟练地道歉。

“我很庆幸我今晚来了。”

“否则，一想到我错过了你人生第一次这么危险的战斗，我会讨厌我自己的。”

他这么微笑着，刚想再说些什么，达米安却倏忽加大了手里的力度，像是不让提姆在继续往下说。

“这是外公的试炼，没什么大不了的。”

四岁的孩子想了想，慢慢吐出这个词。

是的，在联盟里，这是正常的，只有强者才能活下去，而弱者自然而然会被淘汰。哪怕他是塔莉亚的孩子，这一点也不会有所改变。

“不，达米，这是不正常的。”

提姆叹了口气，只觉得带孩子真是艰巨的一个任务。他尽力放缓了语气，有一下没一下拍着达米安的后背，想了想，才开口道：

“你是一个孩子。”

“哪怕再强大，你也是一个孩子。”

“孩子不需要被刺杀，也不需要被丢进斗兽场里拼尽全力搏斗才得以活下去。”

“我为这一点，感到愤怒。”

“不仅仅是对拉斯的，也是对我自己的。”

他低下头，和怀里的达米安互相注视，看着孩童迷茫的眼睛，提姆开口道：

“我还太弱小了，达米，如果今天的我足够强大，我会毫不犹豫地把你带走，离开这个鬼地方，让你去做你想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