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安地抬头,只见对面的陆敛陌同样立定,依他姿态,手中持着的应是弓箭。
而羊妖见状偏了偏头,似不以为意,竟把她放下了。
松散积雪下是倾斜的屋顶,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她抓住机会持剑后撤,怎奈脚下是三层高的落差,退无可退。
这时她再回头,羊妖仍然望向陆敛陌的位置一动不动。
……不要动,不要拉弓。
她这般祈祷。
可事与愿违,漫天飞雪中对街人影迅速抬臂拉弓,一只箭伴着风啸射来,箭尖犹有金光一闪。
寒光破雪,羊妖也在一瞬间察觉到杀意,孰料它只微微偏头,那道黑线便越过白色身影消失在雪中。
射偏了?林栖吾透过风雪盯着陆敛陌,将七天剑握得更紧。
是啊,他的眼睛与身体已是那样,近战不利五行术耗费精气,心中还偏偏剩着爱情这种东西,盲目得让他前来送死。
“术法是冰!”
她什么都不顾便喊出这么一句,话音很快沉寂在雪中。
讪讪回身,羊妖本未有多少反应,哪知眨眼的瞬间白色身影已朝她冲来,而下一刻视线内随之闪现的,是一道发出蓝光的箭路。
金色箭头依稀带起血线,紧接着林栖吾眼前一黑,手腕也因拉扯而刺痛。
在碎裂声中睁眼,七天剑横置脖颈间,她已被羊妖挟持在其身前。
这突然的动作使她一惊,而下一刻看见陆敛陌的模样,心更是一寒。
他的一只白瞳在雪中明灭,持弓箭的双手已然变为蓝色——原来方才险些射中的那箭,是得了神仙助力。
复杂的情绪涌上,做箭尖的金钉有三,此为最后一箭,只要这箭能够越过她射到羊妖,定是重创!
这股希望将恐惧压下,林栖吾吸了一大口凉气,朝着陆敛陌的方向微微点头。
可事关她的性命,对方拉满弓许久都未射箭。直至一阵大风吹得白雪漫天乱舞,脖子处的七天剑落地无声,她的脸颊也溅上温热。
然后可怖的利叫在脑后响起,转过眼珠,那支箭竟穿透了羊妖覆在手臂表层的冰甲,将近一半都已埋入皮肉。
被取走的左眼……他终归还是因害怕误伤而不敢瞄准头吗?林栖吾别过眼,拔腿便向屋檐跑去。
若神仙力量未尽,跳下去明显更有活路,这样想着,她最后与陆敛陌对上眼神,抬腿便要跳。
待滞空感临近,屋瓦却又发出响声,不妙感中她的脚腕突然一冷,整个人都往前栽去。
差一点,还差一点。
半个身子扑出屋顶,眼前已是洁白无瑕的街道,可那下坠感骤然停滞——羊妖抓住了她的后衣领。
只差一点……
她被羊妖扛上肩,晃动的视线中陆敛陌往前踏出两步,继而浑身一抖跪在倾斜的屋顶之上。二人模糊地对望,他就那样捂住心口倒下了。
在延伸的漫长的血线尽头,暗色人影推着屋顶积雪一寸寸下落,离屋檐愈来愈近。
无力感席卷,林栖吾眼中蓄泪,不停捶打着羊妖的背。她整双眼睛冰得快要盲目,最后只见对街屋顶划过去一道微弱的蓝光,暗色人影终于缓缓停住。
而盯向羊妖另一侧滴血的手,它没有拿走七天剑。
至此林栖吾卸了力气,慢慢闭上眼,眼球似有刀割,浑身的冰凉下风雪叠加,痛着痛着竟就迷失了意识。
雪如落花,话本中有道强者不堪屈辱首当自刎,若照着英雄来死,定相当潇洒。所以她跳下屋顶惨死,雪堆中央便如愿盛绽开一朵鲜红的杜鹃。
她看着自己这样做了,看伤口鲜红开满杜鹃,多么凄美壮烈。
花海映红如火,照得身心渐暖,无声的雪景也似有柴火噼啪轻响。
故渐渐……杜鹃真的燃起火来。而金亮的火堆边,雪色也聚作一团。
“没,死。”它出声。
这下幻梦彻底破裂,林栖吾浑身一震,发觉自己正身处洞穴之内,鼻尖传来陌生的潮气、湿土味与干草味,判断不出是何处。
她靠着墙抱紧双臂,手与脚都僵得快要失去知觉。
“为什么不杀我?”
羊妖闻言抬起左臂指了指腹部,火光照亮地上的金钉,它的右臂伤口已处理好了。
林栖吾见状心冷下一分,可回想它未下杀手只是执意将她掳走,她便照着样子探手,摸出了那块琉璃鼎片。
“只有这个。”鼎中应光燃起火。
“赵。”
羊妖难得说清楚一个字,接着抬掌,掌心竟凝聚出一个鸟状的冰雕。
林栖吾立马反问:“赵衔页?”
羊妖单只横瞳闪烁火光,缓缓点头。
它认识琉璃鼎片是信物所以不杀她?
林栖吾垂眼。自赵衔页起,她推测妖物之间各自为棋,不知彼此状况。现在看来,五行之神有相互认识的可能。那么,可以互辨真假么?
林栖吾收回琉璃鼎片,指向那金钉:“你知道赵衔页,可还知晓金钉来处?”
火苗跳动,羊妖转身捡起金钉端详,竟摇头。
一计落空,她叹气望向洞口,积雪下犹见草木,她又问:“为什么把我带来这里?”
羊妖这回指向她,然后摇头做了抹脖子的动作。
“不想让我死?”林栖吾愈发不解,“你们杀了我就可以变回神吧?赵衔页有情暂且不论,你有神智又为何做此选择?”
对方指向左眼的陶片与脑侧,似在表示那残缺与神智的关系。而后它将手放在胸前摇头,似在说……它自己不重要?
现在的羊妖如此大义,可林栖吾不会忘记它是如何不择手段地带她来到这的。
“所以我往后只能待在这?”
羊妖点头。
哼。她轻笑一声望向洞口。
它究竟是敌是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