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原本光秃秃一片,前朝有位皇帝爱竹,来此地清修礼佛时嫌不够风雅,便叫人移栽过来。”周淮礼边走边给二人讲解。
萧明镜想起方才在垂丝海棠林中见到的竹舍:“想必也是这位皇帝的点子吧!”
周淮礼笑了笑,点头称是。
竹林竹舍相配有避世田园的风趣,可一片木头里建了个竹舍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前朝皇帝沈慕,酷爱风月之事,自诩文人雅士,重文轻武到了极致。”崔珣仰头看向被竹叶遮挡一半的天,淡然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若非如此,也不会在兵临城下时满城将士惶然逃窜,叫我朝先祖建了大晟。”
“咳咳!”周淮礼清了清嗓子,眼神不住地往县主方向瞥去。
大晟先祖,那不就是县主的曾祖父嘛!崔小公爷还真是不拘于形,什么话都敢直言不讳!
果然,县主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朝代更迭势不可挡,大厦将倾,难道过错皆在他一人?”萧明镜不满道:“况且你怎知他们就没抵抗?”
萧明镜想到的其实是她的皇帝舅舅与裴氏父子。
前世裴肃率兵攻城,京中三万将士与其周旋数月,守到最后城中男丁皆上战场,损失惨重。
萧明镜想起那扑鼻腥气,红着眼让她还子还父的女人们,敛眸道:“若是败局已定,顽抗只会连累满城百姓跟着受苦。”
崔珣眉头紧锁,抬高声音不赞同道:“难道得知敌人强大,便应该卸甲丢盔主动投降?”
“我何时说过这种话?”
“你方才不就是这个意思!”
眼瞅着两人愈吵愈烈,周淮礼被夹在中间两头劝,等到二人扭头逼他说出个是非对错时,周淮礼憨笑着道:“我觉得你们二人说得都没错,先拼死顽抗,若是局势不利便应及时止损。”
崔珣冷哼:“老好人!”
萧明镜不满道:“你骂人家做什么!周郎君说得也没错,我方才就是这个意思!”
看着他二人站在一边、志同道合的模样,崔珣气得背对着坐在石凳上,眼不见为净,紧攥的手背上青筋直跳,却不肯再说一个字。
看着他绷紧的写满抗拒的背影,萧明镜也冷了脸。今日这遭真是万分无趣,白白叫她起了个大早不说,临了还与人吵了一架。
萧明镜看了眼天色,估摸着母亲将起,起身打算离开,可没走几步便从林中窜出一巴掌大的小猫,通身雪白,只嘴处有块黄黑印记,奶声奶气地冲着她直叫。
让她想起了许久不见的白雪奴。
“你是谁家的猫儿?”萧明镜拢着裙子蹲下,伸出手跃跃欲试地想要摸头。这奶猫也是个不怕人地,眯着眼拱着脑袋往她手上蹭。
“猫爪锋利,县主当心。”周淮礼警惕地上前一步。
萧明镜满不在乎,安抚道:“我府上有只雪里拖枪,从和它差不多大便养在我身边,放心。”
崔珣脊背僵直地坐在石凳上,心中万般唾弃自己的行径。这一趟他分明是奔着将他二人的相看搅黄而来的,怎么偏偏臭脾气突发和萧明镜吵了一架。
这猫儿也来的突然,若不是他从头到尾盯着周淮礼,崔珣都怀疑是他找人提前放在这儿,特意吸引萧明镜来看的!
崔珣自顾自地闷头生气,一会觉得自己该主动和好,一会又气她只顾着与周淮礼说话全然不搭理他。正纠结着,突然听见周淮礼的喊声。
“有蛇!县主小心!”
崔珣心中猛地一惊扭头看去,一条两指粗的翠青色小蛇赫然出现在路上,一半身子隐没于草中,另一半高高竖起对着萧明镜呈进攻态。
电光火石间崔珣听见萧明镜发出一声短暂的惊叫,与此同时他的身体比理智先动,大腿肌肉猛然紧绷窜起,借着踢翻石凳的力道一跃而起,将人死死护在身后。
“崔、崔珣!”
等崔珣回过神来时,挡在面前的右手小臂传来一阵阵刺痛,抬眼见到周淮礼正满脸担忧地看着他,手中拿了把三尺长的木棍,低头再看,那青蛇已然被他钉死在地上。
眼前一阵眩晕袭来,崔珣四肢发软、右臂更是钻心的疼,额头豆大的汗珠簌簌往外冒,最终体力不支往后一倒,又被身后人接住。
“崔珣,崔珣,你别睡!千万别睡!”萧明镜的手抖个不停,挣扎着想将人扶起却不能,只徒劳地让崔珣躺在她怀中自己环抱着他,“我,我叫人替你去找大夫,周淮礼,周淮礼,快去找大夫!”
崔珣恍惚间听见萧明镜声声叫着‘周淮礼’,头脑发蒙,心道方才被蛇咬的难道不是我吗?怎么她还在叫周淮礼?
遂颤颤巍巍地挣扎着睁开眼睛,哆嗦着苍白的嘴唇道:“叫、叫叫我的名字可以吗,玄玄?”
萧明镜以为他这是回光返照,眼泪瞬间涌出,一颗颗砸在他的脸颊上,“呜呜呜崔珣,你是不是要死了?”
她的眼泪烫得崔珣胸口发紧,崔珣自嘲地想到可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紧接着他像是爆发一股力量,深情而遗憾地开口道:“别哭,我怕是不行了,周、周淮礼是个可托付之人,你、你......”
周淮礼想将崔珣从县主怀中拉出来,可县主又抱得太紧让他无从下手,记得冒汗,听了这话连忙道:“那蛇名唤翠青,毒量甚微,并不致命。”
崔珣:“......”
萧明镜抽抽搭搭,闻言抬眼问道:“那他为何起不来了?”
周淮礼思忖片刻,答道:“恐是方才动作太猛所致。”
萧明镜:“......”
萧明镜止了眼泪,低头与崔珣的对上眼神,后知后觉发现两人姿态着实不雅,嗖地一下站了起来。
咚——
崔珣始料不及,脑袋重重地磕在石板路上,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诶,对不住!”萧明镜心有愧疚,却又觉得好笑,和周淮礼一同将人扶了起来。
直到被送回府上,崔珣一直都紧闭着眼,任凭谁叫他都不说话。
等到长公主请来的太医替他清了伤口、开了方子,屋内众人以为他睡着离开后,崔珣这才睁开眼盯着床顶的幔帐发呆。
他今日当着萧明镜的面做了无数蠢事,与成熟冷静、端方有礼的周淮礼一比,任谁都不会选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