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弯的眉眼,温润的气质,总是站在树下,伸手接住飘落的花瓣。
她的脚步缓缓转过去。
走廊尽头,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子站在那里。长发披散在肩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有一抹淡淡的血色。
她的面容和记忆中的那个身影重叠在一起,像是时间在她身上没有留下痕迹,又像是留下了太多太深的痕迹,只是藏在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青时映的目光在看清那张脸之后,一种久久无法释怀的情绪涌上心头。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木莲……你不是……死了吗?你怎么在这里……”
木莲笑了。那笑容和记忆中的一样,温柔的,带着点宠溺的意味。
她悠哉悠哉地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在碎玻璃和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走到青时映面前,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指尖有些凉,带着一种熟悉的、让她想落泪的温度。
“我可没死,我活下来了。”木莲笑着说,“五年前,我活下来了。”
青时映的眼眶红了。心里那块压了五年的石头,忽然碎了一个角。
她有那么多的疑问,那么多的愤怒,那么多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此刻,她只问出了一句:“你为什么这么多年不来找我?”
声音有些哑,带着委屈。像一个被遗弃了很久的小孩,终于等到了那个不告而别的人。
“养伤。受了很重的伤。”木莲收回手
但青时映注意到,她收回手的时候,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青时映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那你来人类社会,以及做的那些事情……是为什么?”
“调查。是谁偷取了续命树。”木莲说。
“那些事,造谣、跟踪、刺杀,不是你做的?”
“你真以为是我做的?”木莲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有嘲讽,也有无奈,“我有这么悠闲吗?”她的目光越过青时映,看向那扇敞开的铁门,看向黑暗中那个正在挣扎的身影。
“不是你做的是谁做的?我看了监控,你是想杀了她是吗?”青时映的声音提高了,五指攥紧,指甲陷进掌心。她不确定自己是在质问木莲,还是在替陆安笙质问。
木莲收回目光,看着青时映。
她的表情认真了起来,没有笑,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残忍的坦白。
“对。你身边那个人,我是想杀掉。”
青时映的呼吸一窒。
“她实在是太危险了。”木莲的声音放轻了,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你知道她做过什么吗?”
青时映被问懵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陆安笙做过什么?她怎么可能知道。
那个人从来不说,即使问了,也是随便糖塞一下自己。
她只知道她收集了陆家的把柄,只知道她身上有伤,只知道她小时候过得很苦。但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不出一个完整的陆安笙。
木莲看着她茫然的脸,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的东西。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傻乎乎啊。”她摇了摇头,“没关系,我可以告诉你。”
话没说完。
铁门内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一道寒光从黑暗中劈出,直直朝木莲的面门削来。
陆安笙从黑暗之中走出来,浑身是血,腹部绷带散开了,白色的纱布被染成暗红色。
她手里握着一把桃木剑,剑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狐火的光里泛着幽暗的青色。她的目光冷淡得像冬天的霜,和刚才被拖拽时那个笑着嘴欠的人判若两个。
她毫不犹豫地将剑挥向木莲,挡在青时映身前,把那人护在身后。
“小心一点。”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小心这个骗子。”
青时映看着眼前这复杂的局面,脑子乱成了一锅浆糊。
她看看陆安笙,又看看木莲,两个人都认识对方,两个人都对对方有敌意,两个人都在说“她不是好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们两个认识?”
“认识。”陆安笙没有回头,目光始终锁在木莲身上,桃木剑横在身前,剑尖微微下垂,不是松懈,是蓄势,“老相识了。”
木莲也点了点头,没有否认。她甚至往后退了半步,和陆安笙之间拉开了一个安全的距离。
“我之前和她做过一次交易。”陆安笙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陈述一桩和自己无关的旧事,“我需要买一颗续命果,为我父亲续命。她收了钱,东西没有给我,然后消失不见了。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她。”
“续命果?”青时映愣住了。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续命树的果实,传说可以为人延寿。但那东西无论在自然界还是在人类社会,都属于无人能够承受之物。它的力量太强了,强到可以撕裂一个普通人的神魂。
她猛地转头,看向木莲,眼睛里的火几乎要烧出来:“她说的是真的?那个东西你也敢卖?”
木莲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和五年前站在续命树下伸手接花的温柔女子判若两人。
“对于我来说,不能用的东西就是无用之物。我稍微改造了一下,让果实威力变小,让人类稍微可以承受。”她的语气轻描淡写“目前还在实验阶段,卖出去的不多。你大可放心。”
青时映气得肺疼。她一把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陆安笙,冲到木莲面前,尾巴全部炸开,九团狐火在身后熊熊燃烧。
“你也不是一个好东西啊!”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这种东西怎么可以卖!你知不知道那会造成什么后果!”
木莲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青时映发火,眼底有一点很淡的,但她没有解释。
陆安笙被推得踉跄了一步,扶住墙壁才站稳。她的脸色更白了,腹部的血迹在扩大,但她没有喊疼。
她只是看着青时映的背影,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没有办法了。这是我回到陆家的唯一办法。我走投无路,只能铤而走险。”
“陆安笙。”她慢慢开口,“你究竟有什么计划?”
陆安笙没有犹豫。
她抬起头,看着木莲,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已经写好了很久的、再熟悉不过的稿子:“我要给我那老不死的父亲续命。这样,我才能一步一步得到他的权力。”
青时映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个在卖续命果,一个在买续命果;一个是她以为死了五年的故人,一个是她以为快要死了的邻居。两个人都在做她不能接受的事,两个人都有她的理由。
“所以—”青时映深吸一口气,转身指向木莲,手指在发抖,“续命树哪里去了?自然界找了那么多年,一点线索都没有!你告诉我,树呢?”
这件事让木莲难以开口。她脸上的嚣张终于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少在她脸上出现的、近乎羞愧的神色。她别过脸,声音低了下去:“丢了。”
“丢了?”青时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丢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丢了。”木莲的声音更低了,“不在我身上了。”
具体怎么丢的,木莲自己也很懵。她只是去养了个伤,回来树就不见了。她找了五年,一点线索都没有。
青时映摇摇头,闭上了眼睛。最坏的结果已经出来了。
续命树不知所踪,续命果在市面上流通,而眼前这两个人一个卖,一个买都和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风从破裂的大门灌进来,呜咽着穿过长长的过道。
狐火在青时映身后摇曳,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三条永远无法交汇的平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