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型很密集的小区,楼间距也很窄,站在这边能看见对面的厕所没关窗,看见别人的沐浴露洗发水放在窗台上,看得清洗发水是海飞丝,沐浴露是舒肤佳。
一楼6户,三个电梯。
门口两盆花,枯死了,只剩下枯杆和枯叶,认不出是什么花了。
林雪弯腰抬起花盆,一把银色的金属钥匙扁平平躺在花盘里。
开门,进屋,一股长久不通风的闷味和灰尘味。
她穿透蜘蛛网,找到段离那张银行卡,去银行取钱,买一个新手机,第一件事是叫个家政服务。
她坐在布满灰尘的沙发里,看三个家政在70平米的两室一厅里转来转去地忙碌。
打扫卧室的中年阿姨看了她一眼,过一会儿又看了她一眼,扯着一个东西问她:“还要吗?”
那是一根绑在门把手上的麻绳,磨损得厉害,发了毛。
“留着。”
段离家的窗帘很厚,一拉黑得不见手指,她在漆黑里一睡就是三天,饿着爬起来,胡乱穿衣服,下楼吃饭。
是个太阳天,很晒,火辣辣的有毒。
她买了一个冰激凌,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对面是大商场,进进出出很多人,抱小孩的女人,推婴儿车的男人,溜狗的女生,遛鸟的大爷,挽手搂腰的小情侣,结伴的学生,嘻嘻笑笑,一人一杯奶茶。
小孩在跳在跑,老人在追在叫,单身狗边看手机边走路。
冰激凌化了,林雪舔一口,他们路过她,看向她,走过去,回头看,撞到地柱上,摔了个大马趴,林雪又舔一口冰激凌,甜,很甜,甜得腻人,但好吃极了。
隔着茫茫人海,从一条条往前迈进的腿缝之间,对面的马路牙子上也蹲着个人,白短袖,胸口一个桃红色的长着翅膀的女孩,背带裤,运动鞋,洋娃娃一样精致的脸,一双眼睛黑洞洞的没感情,却笑着,把这里看看,那里瞧瞧,走过一个人就要仰头看一看,舌头舔着奶白色的冰激凌,脑花一样嫩、滑。
那人看着看着,从人缝之间看向了她,四目相对,林雪认出来,段离。
“段离!”她蹭地冲过去。
急刹、喇叭、叫声不要命地灌进耳朵,林雪冲过马路,马路牙子上空空荡荡,连只蚂蚁也没有,段离不见了,那支奶白色的冰激凌不见了。
手里的冰激凌化了,黏糊糊冰了一手,林雪低头看,后背有人骂她,她回头,骂人的司机愣在那里,不骂了,她把化了的冰激凌扔他脸上,回了小区。
70平很小,很窄,坐在沙发里,能听见隔壁教育孩子的声音,能听见楼上拉板凳的摩擦声,也能听见楼下夫妻因为明天去哪里拜年而争吵。
段离把窗帘装得很厚,却不安装厚窗,林雪仰躺在沙发上,想象段离也这样躺着,听一会儿隔壁的声音,听一会儿楼上的噪音,听一会儿楼下的八卦,听到好笑的笑一笑,音乐机在放闹腾腾的DJ。
她蹲在地上,背靠门,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麻绳,人往地上一坐,麻绳一霎时勒紧,把她吊在门把手上,胸腔的空气猝然压缩,鼻翼扇动,急促地抽动氧气,她蹬着腿,床在视野里出现重影,段离站在重影里对她笑。
呼——
她扯开麻绳,把脖子拿出来,向段离爬过去,爬到了,抬手摸,握到冬天冰凉的冷空气。
白天的太阳很辣,晚上的空气很冷,段离没有装空调,林雪趴在地上,喘气都是冷的,她打个寒颤,爬到床上,用厚棉被把自己裹起来。
麻绳从门把手长长垂在地上,有一个可供脑袋钻进去的洞,那个洞就像上了诱惑剂,迷得林雪还想钻进去勒一次,她转开脸,脖子疼。
这一晚睡得很好,很熟,没做梦,醒来脑袋清晰。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脖子上一道勒痕,紫红。
她摸了摸那道痕,裹上围巾,去楼下吃细面。
手机除了用来付钱,没任何用,没人给她打电话,没人给她发消息,Jck从来没有找过她。
她开始喝酒,一瓶啤酒发晕,三瓶啤酒直接昏睡,渐渐的,她能喝半斤白酒,后来,红酒混白酒喝,醉了就坐在地上,把脖子套在麻绳里,这一晚能睡很好,第二天很清爽。
麻绳断了,她摔在地上,摔出了脑震荡,她躺在地上,晕晕的,感到舒服,前所未有地舒服。
后来脑震荡也不管用了,她坐在浴缸里,目光涣散,手边放着一把刀和一杯酒,还有一盒药。
酒混着几粒药吞进去,仰头靠在浴缸上,刀在瓷砖上反出光。
咚——
她转了转头,外面静悄悄的,没声音,幻觉,她把头转回去,睁着眼发呆。
咚——
又是一声。
她没动。
咚咚——
两声。
撑着鱼缸爬起来,踩出一地的水站在客厅,又没声音了。
她站在原地。
很久后。
咚咚咚——
又是三声。
哦,敲门声。
她迟顿而缓慢地走过去,握住门把手,打开门。
门外空无一人,连廊昏暗,前面那家的门大敞着,女主人刚买菜回来,装菜的口袋哗哗响,她把菜口袋放在柜子上,脱了鞋,回头关门,看见林雪,她笑着打了个招呼。
林雪收回视线,关门的动作骤停,门口的红色地垫上放着一个黑盒子。
巴掌大,纯黑。
她捡起来,带上门,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才拿过那个盒子,很舒服的磨砂质地,质感很好,看见盒子的那一秒,她知道是谁,曾经很怕的人,如今却心情平静,毫无波澜。
盒子翻开,只有一张卡片。
黑底白字——
来吗?
没有署名,却在卡片右下角绘金色图腾,双蛇环绕,首尾相接里,一颗美杜莎之眼。
Snak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