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日,黄蓉派出去的丐帮弟子便传回了消息。
如今淮水一带的长官名为贾涉,任淮东提点刑狱兼制置使,节制本路兵马。此人几年前调任此地后,就招安了一批山东的义军在旗下,号为“忠义军”。据说此人颇有才干,体恤百姓,口碑倒还不坏。
黄蓉听完让其退下,便对寻风道:“那咱们去见见他。”
两人问明路径,便策马往楚州而去。到得城中制置使府衙前,只见朱门高墙,门前两尊石狮威严肃穆,衙尉分立两侧,气派非凡。
那府衙门房斜着眼将两人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们衣着朴素,既无官凭也无名帖,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大人公务繁忙,哪有功夫见你们这些闲人?一边儿去!”
寻风正要争辩,黄蓉却按了按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正在这时,忽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只见两名妇人正大步往这处而来。那两人腰挂短刀,身形矫健,显是练家子。
那门房一见这两人,立刻撇了她俩,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哟,两位娘子怎么来了!这是有何贵干?”
一名妇人拱了拱手,笑道:“我们家姑姑让我们来送句话,问贾大人在外这么长时日,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她也好亲自来拜访。”
门房一听,脸上立刻垮了下来,道:“哎呀,两位娘子,小的不是早说了么,贾大人出外公干去了,什么时候回来,小的也实在不知……”
那妇人皱了皱眉,又追问了几句,门房只是赔笑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两名妇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也不再多说,转身便走了。
寻风看在眼里,低声对黄蓉道:“看来真是不在。”
黄蓉却不急着走,反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笑吟吟地走上前去塞到那门房手中:“这位大哥,我们姐妹二人远道而来,确有要事求见贾大人。既然大人不在,那我们也不叨扰,就是有个事想问问。”
那门房掂了掂手中的银子,倨傲一扫而光,堆起满脸笑容:“姑娘客气了,有话尽管问,小的知无不言!”
黄蓉笑道:“方才那两位娘子是什么来路呀?看着好生英武。”
“哦,她们啊。”门房道,“她们是杨四娘子手下的人。四娘子是山东义军红袄军的头领,她被贾大人招安后,手底下的人就改了名叫‘忠义军’,四娘子就带着一些人驻扎在这楚州城里。”
黄蓉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她们来找贾大人,所为何事?”
门房道:“这……小的就不知道了。她们想做什么,我们手下人哪里能猜到?”
他边说边察言观色,见黄蓉微露不满,忙道:“不过我跟姑娘透个底,贾大人今日是出城看农事去了,许是晚间便能回来。”
黄蓉也不追问,笑道:“那多谢大哥了,咱们这就告辞。”门房赔笑道:“姑娘慢走。”
两人离开府衙,寻风道:那咱们这就去找他?”黄蓉笑道:“与其在城外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不如来个守株待兔。”
当下两人便缓步慢行到了城门附近,找了个正对城门的茶摊坐下。那茶摊是个老妇人在经营,撑着一块布棚,底下放了两三张桌椅。黄蓉要了一壶粗茶,又买了几碟干果,便与那老妪闲话家常起来。
聊了几句,黄蓉又将话题引到了那红袄军和杨妙真身上。老妇人见这两个姑娘生得俊俏,说话又讨人喜欢,便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原来那杨妙真原是山东人氏,家中世代习武,她自幼便练得一手好枪法,当年金兵南下,山东大乱,她与兄长杨安儿不堪欺压,聚众起义,拉起了一支队伍反金,号称红袄军。后来杨安儿战死,她又接过了这支队伍,成为一方首领。
那时在山东还有一支义军的首领名叫李全,两人在战场上相遇,比试了一番武艺,可谓是不打不相识,后来结为夫妻,两支义军便合二为一,声势更加浩大。几年前朝廷招安,他们便率部归顺,归了宋廷。如今李全在外征战,杨妙真便在楚州坐镇后方,看顾家眷,调度粮草。
“那位四娘子,可真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老妇人啧啧赞叹,“一个女人家,领着几万人的队伍,连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都服服帖帖的。听说她那一杆梨花枪,几十个人都近不得身哩!”
黄蓉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点头附和。寻风则在一旁默默地剥着榛子,将剥好的仁放进黄蓉面前的碟子里。
就这样慢慢吃着喝着,日头渐渐西斜,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的暮霭。寻风正低头剥得起劲,忽然听见城门处传来一阵喧哗之声,似乎是起了什么争执。
她抬头望去,只见一辆车架被拦在了城门口,正与一群人对峙。仔细看去那马车还是官家式样,挂着府衙标识。
寻风笑道:“有意思,怎么回自己城还能被拦住?”
黄蓉定睛看了看,轻声道:“你看那些人手上。”
寻风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那几个拦门的壮汉手背上都刺着字,显然不是城门士卒。
双方僵持不下,只听马车中传出一道男声:“本官说了,今日刚从城外巡视归来,有什么事明日到府衙来说。你们堵住城门,是何用意?”
那边领头的一个大汉冷笑道:“贾大人,我们兄弟们盼着跟你说话,久等不见,这才到城门迎大人啊!”
那车里坐的正是贾涉。他今日出城为看农事,带的随从不多,对方人多势众,口舌之辩不起用处,真动起手来怕是也占不了便宜,只得闭口不言。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城门内外堵得水泄不通,气势愈发紧张。
寻风看向黄蓉:“咱们要不要管?”
黄蓉微微一笑,端起茶杯饮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这不是现成的机会么?”说罢,放下茶杯,起身大步朝人群走去。寻风紧随其后。
两人拨开人群走进圈中,黄蓉朗声道:“诸位,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怎么把城门堵住了,耽误百姓出行?”
那几个拦路的壮汉转头看来,见是两个年轻女子,为首一人皱眉喝道:“哪里来的小丫头?少管闲事!”
黄蓉也不恼,笑吟吟地道:“我们姐妹二人途经此地,恰好撞见了。你们堵了这官家马车,回头闹大了,上头怪罪下来,吃亏的不还是你们自己?”
那人冷笑一声:“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教训老子?识相的就——!”
他话未说完,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还没看清怎么回事,那为首之人的手腕已被寻风扣住,轻轻一扭,只听“咔嚓”一声!那人“哎哟”大叫,捂住手腕,疼得是满头大汗。
寻风退后一步,微笑道:“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么?”
“兄弟们,上!”
旁的几人愤恼不已,纷纷抽出腰间长刀,高举过头,朝二人砍来。旁边百姓惊得四散而逃。寻风又岂会将他们放在眼里?双掌齐出,直取两人后颈,随手一掷,那两人便布袋般飞了出去,摔在远处地上,哎哟声连天。
那些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再敢上前,正踌躇间,忽听一声大喝:“都给我住手!”
黄蓉转头望去,只见身后有约莫五六人策马赶到。当先一名女子约莫三十来岁年纪,身披枣红披风,腰悬短刀,英姿勃勃,她来到近前,翻身下马,厉声喝道:“你们一个个好大的胆子!谁让你们拦贾大人的车的?回去全都给我领五十大板!”
那些壮汉顿时蔫了下来,拱手叫道:“是。四娘子……”,又纷纷退到一旁。原来她便是那首领杨妙真。
杨妙真这才转向马车,笑道:“贾大人,手下人不懂规矩,冲撞了您,妾身在此给您赔罪了。”
车帘被里间人掀开,露出一张中年文士面孔,贾涉面色虽有不豫,但见杨妙真亲自来赔罪,也不好发作,摆了摆手道:“四娘子客气了。只是往后有事,直接到府上来便是,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杨妙真笑道:“可不是么,盼天盼地,妾身可算把大人盼回来了。等明日妾身再登门拜访,好好给大人赔罪才是。”说罢不再多言,最后又瞥了眼黄蓉与寻风,再一挥手,便带着那群人呼啦啦地退了去。
围观人群渐渐散去,城门恢复了通行。贾涉叹了口气,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寻风和黄蓉,开口道:“方才多谢两位姑娘出手相助。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黄蓉却没有开门见山就提起武穆遗书的事,只报了两人名姓,说是她二人途经此地,恰好撞见了城门那一幕,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贾涉见她们两个气度非凡,谈吐不俗,又有一身好武艺,心中已有几分赏识。眼见天色已晚,便邀请二人回府,设宴款待。
黄蓉又推辞了几句,贾涉执意相邀,便也应了下来。
到了府中,贾涉便吩咐摆设酒席。席间见黄蓉谈吐风趣,寻风言简气定,无论诗文典故或是风土人情,二女都是应对得体,每每有见解独到之处,贾涉大为赞叹,连声感慨想不到二位姑娘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见识,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酒过三巡,正饮宴间,忽有一名亲随悄然上前,在贾涉耳边低语了几句。贾涉眉头微蹙,点了点头,道:“知道了,先去书房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