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失血蒙蔽的五感没有感知到从孔隙里投落的一丝光芒，尉迟时平和地等待铡刀的降临，像本该矗立在这的塑像、断臂的维纳斯。

孔隙扩大，他的意识混沌，疑惑铡刀为何还没落下，稍稍睁开眼，一道影子逆着光投在他脸上。

是谁？

“Hello，”裴仕安收回拳套，穿过他的背脊把他拉了出来，“又是我。”

尉迟时：“……”

他到底和特工有什么不解之缘？！

被裴特工救出后，四肢缠上了绷带，裴仕安的包扎技术和速度令人叹为观止，打好活结后让他靠在仪器外壳，总共才用了一分钟不到。

裴仕安坐在他的对面，商弈也坐了下来，他瞥了眼自己手臂缠着的绷带，那个漂亮的蝴蝶结因为打架有些散开了，他却未动声色，任由它留了下来。

仪器停止了工作，后背的震颤感消失，四周一片静谧。

“为什么又把我……”尉迟时咳了咳，鲜血从咽喉压迫出来，眼神阴鸷，“拉出来？”

他卷翘的卷发沾染血污，黑色眼镜不翼而飞，缺失的肢体没有让他处于弱势。

商弈不知什么时候调出了匕首，因为匕首不是本命道具，只有普通效果，但是刀刃还是锋利无比。

“你赎过罪了，”商弈把匕首抛离掌心，又稳稳接住，“尉迟时。”

尉迟时抬眼死死看着他：“我的脚下是血。”

商弈半蹲下来，回看他的眼睛：“你以为赎罪是利用身体和死亡吗。”

“什么……意思？”

他冷笑一声：“是灵魂。”

“灵魂……”尉迟时喃喃重复这个词。

突然，商弈把手贴近尉迟时的眼睑，戴着戒指的手指贴得尤其近，尉迟时被迫注视着那个月亮图腾，一阵眩晕袭来……

——

“喂？”尉迟时的声音有点颤抖，握着电话机的手神经质痉挛着，“是黄女士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知性温润的女声：“你好，找我有什么事吗？”

尉迟时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订单”，故作平静说：“您在我们的平台订购了一箱婴儿奶粉，是吗？”

“是的，”黄女士犹疑问，“怎么了吗？”

“我这边显示商品已经送到了，想问一下商品使用怎么样呢？”

黄女士放松警惕，笑了笑：“我的宝宝还有一周才到预产期，这是提前订购的。”

尉迟时咽了咽喉咙：“是这样的，黄女士。我是刚上任的客服，如果收到的好评多的话可以冲冲业绩，可以劳烦您给我点个好评吗？真的非常感谢。”

黄女士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嗯……是评价商品吗？”

尉迟时应声：“是的。”

他又接话说：“如果您方便的话，我和你私聊，把话术发给您。”

黄女士欣然同意，尉迟时手指颤抖地按下了“申请好友”四个字。

——对方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你可以和他（她）聊天了。

界面弹出一句话，他顺势拖动鼠标点进了聊天框。

待黄女士操作完毕，尉迟时给她转了一百块钱。

“今天谢谢您了，”尉迟时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黄女士没有收，婉拒了。

电话挂断，尉迟时点开聊天界面修改黄女士的备注：“黄女士，女，孕妇。”

他熄灭了屏幕。

——

往后的几日，他和黄女士熟络了起来，交流着她腹中的孩子。

她的丈夫忙于工作，家里除了雇佣的保姆没有别人，她是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又因为性格比较安静，没有什么朋友，而尉迟时的出现让她的分享欲得到了满足。

他看着黄女士分享的孕肚的图片，仿佛可以透过薄薄的布料和肚皮感受生命的鼓动。

这时，巡查的经理走到他身边，看见桌面的图片吹了声口哨：“孕妇啊……”

他鬼使神差在图片右上角点下叉号，僵硬地问：“我可以……换一单吗？”

经理似笑非笑：“你确定吗？”

他点了点头，然后，头发被青筋突起的手用力抓住，头皮都快被扯下来。

他压抑着惨叫，经理冷冷的看着他，像在看一条不听话的狗：“我再问一遍，你确定吗。”

话音刚落，他的颊边贴上冰凉——是刀。

他麻木地眨眨眼：“不、不换了……”

“咚！”手指收力，刀刃在他脸上留下伤痕，他重心不稳地砸在地上。

一只脚踩在他的胸口，他的五脏六腑似乎都要压成碎末：“别再让我听见。”

经理离开了。

尉迟时慢腾腾从地面起来，撞痛的脊背和脸上的血痕让他丧失一切挣扎的力量，在这里，反抗就是死。

他把另一个表格的内容粘贴到和黄女士的聊天框——

“姐姐，我这边有一个可以赚快钱的刷单商品，它刚上架，老板是我认识的人，你帮我刷单，我给你分成？”

对面很快回复：“没问题呀，把链接发过来吧。”

——客服小李：【链接】

——黄女士，女，孕妇：好的。

——

浓稠的暮色盖住了烂尾楼，月光浅薄，冷冰冰地垂怜烂尾楼里的一小块区域。

那块区域铺着大通铺，四十几个男人或女人蜷缩地睡在那。震天响的鼾声此起彼伏，尉迟时捂着耳朵也无法阻隔。

他的脑海里，那张孕肚照挥之不去，像是钻进他的心里，蚕食他的意识，扼住他的咽喉。

“对不起……”

泪珠滑过脸颊，滴落在凉席里，没有留下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