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冷硬地说：“不需要。”

裴仕安听见他的回答，早有预料的了然和隐隐约约的无奈裹挟着他的心脏，心里莫名胀痛。

商弈冷漠的语气似乎又让他们的关系降至冰点，像是破开的气球，里面只有稀薄的空气，撑不起一点重量。

裴仕安在心里自嘲一笑：他们的关系也只能以虚无缥缈的“队友”定义……

“商弈，”裴仕安懒散的姿态收起，轻佻的桃花眼沉静地看着商弈的眼睛，“我不是烂好人，见到谁都想去关心……”

他顿了顿，在脑海里措词：“可能是我们同生共死过几回吧，我接受不了你在濒临死亡的时候，我只能赶来见到你的……遗体。我很讨厌做什么都来不及的无力感……对我心中重要的人……我可以求你让我留下来吗？商弈，我求你，好吗？”

重要的人……商弈缓缓体会这个词的含义，难言的感受让他垂下眼睫，投落一片阴翳。

为什么要求我？他想开口，却止住了话头。

他想起进入梦境世界前，那个巷口，注视着裴仕安生命凋零时那股奇怪的感受——

形容不上来的伤感与悲痛，从四肢百骸蔓延到全身。

可是，两人算不上是朋友，甚至之前五年一直针锋相对，现在成为所谓的队友也是迫不得已的临时组队。这种复杂到令商弈苦恼的情感让他郁闷不堪。

商弈简单回忆着对他而言重要的人，没有一个像裴仕安一样特殊、不能轻易在生命中抹去。

裴仕安是怎么想的呢？商弈抬眸，想在那双桃花眼里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只是如同陷进沼泽，越挣扎越无解。

他在心里反复寻找“重要的人”相关的种种，像是在解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数学题，探寻解题的方法。

而裴仕安则被扯进回忆的洪流，任由疯狂的记忆将他吞食得体无完肤……

——

炙热的阳光如同一根毒刺，残忍地扎根在裴仕安的眼睛里。四溅的光火伴随着尖锐的厉啸，打入“铜墙铁壁”，狠厉地穿进人类脆弱的肉||体。象征“城墙”的女将轰然倒下，诀别了人间尘土。

“妈、妈妈……”七岁的裴仕安被身边的军官抱住，他想挣开这套枷锁，却被束缚得更紧，“放开我！放开！……我要妈妈……”

军官的声音含着悲恸，说出的话却斩钉截铁，击碎了他幼嫩的祈望：“沈少将命令我照顾好你，别去。”

裴仕安只知道撕心裂肺地哭喊，喊到最后，声带挤不出声音，耳鸣阵阵。他慢慢放弃挣扎，但全身无法控制地发抖，好几次晃神，以为自己即将随着母亲一同死去。

妈妈……真的走了……他的视网膜发白，只有那缕阳光刺眼无比。

如果不是他太弱小，没有在红点瞄到妈妈额上时就让她避开，妈妈就不会为了保护他而死……

军官把神智不清的裴仕安放下来，粗粝的手轻柔地抚摸他的脑袋，半蹲下来，又用手指拭净他脸上的眼泪，低声安抚：“仕安，别哭，啊，是我没有再仔细勘察一遍，让那个狙击手有了可乘之机。你怪张叔吧，怪我，都怪我……”

贴着裴仕安颊边的手在发颤，他的视线落在男人遍布疤痕的手背上——上面全是他挣扎时抓出来的指甲印。

他抱住军官的腰，仍然轻哑的嗓音尽力维持平稳：“张叔，你已经很棒了，不、不要自责。”

张瑞热泪盈眶，战友遗子的安慰像冲溃堤坝的最后一浪。他铁血一生，此刻却潸然泪下，他颤抖着声音：“仕安……我会照顾好你的……”

然而，母亲死在他眼前让他患上了严重的PTSD（创伤后应激反应障碍），他几乎夜夜无法入眠。

被死亡的恐惧支配着人生，让他在每次危险来临时都想抓住张瑞的衣角，可是他永远是选择的第二位。

长久没有至亲的安抚，他开始恐惧与死亡有关的一切，包括血液、伤口、枪支……

见到便会神经质地全身发抖、双眼涣散。那个场景如同如影随行的梦魇，一点一点腐蚀他还没生长完全的灵魂，直到一闭眼就会复现。在那个梦魇里，他甚至成为了真正的刽子手。

再到后来……

——

裴仕安深吸口气，回神时眼前伸出了一只手，手心向上，躺着一个黑色的、类似芯片的小零件。

他错愕抬首，看见商弈漠然到面无表情的脸，一时愣怔。

醒神后，他注意到商弈泛起红晕的耳尖，才明白——商弈并不像他表现出的那么平静……

“它可以互相监测身体状态、情绪变化，还可以定位……”

商弈顿了顿，见裴仕安没有要接的意思，轻“啧”一声想收回去，手心突然一热，那枚芯片状的零件便被裴仕安捏在了手里。

他脸上淡淡的阴霾一扫而空，又恢复成平时吊儿郎当的轻佻模样，上扬的桃花眼闪着细微的光，像咬紧牵引绳的小狗：“商哥，嵌在哪里？”

商弈闻言，嘴角微微上扬。

只见裴仕安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笑着朝商弈眨了眨眼：“把你放我心里好不好？”

商弈开始反悔：自己是不是脑子抽了？

他冷冰冰地拒绝，又指了指裴仕安的手腕：“嵌这。”

裴仕安点了点头应声，又碰了碰自己的耳朵，拉长声音说：“商哥，红了。”

商弈面不改色再次伸手：“还我。”

裴仕安认错态度良好：“商哥，骗你的，没有红，是我红了……”

而后，他立刻将“芯片”贴紧自己的桡骨。三秒后，芯片似乎与他的虚拟面板产生了轻微的共鸣，然后在他手里消失不见。

他好奇地戳了戳自己光洁如初的手腕，随后，一块小型光屏显现在眼前，右上角有一个定位地图，上面写着“对方与您的距离：0.5米”。

但最吸引裴仕安视线的，还是占据光屏中心的那行字：“对方情绪：后悔；身体状况：优秀。”

“商哥，”裴仕安看见“后悔”两个字，声音压低提醒他，“礼物送出是不能退还的，不支持售后。”

商弈更后悔了，他似笑非笑地说：“用你说？”

裴仕安没有犹豫地举手投降：“嗯嗯，好的商哥，我错了。”

他坚信，只要自己认错速度够快，商弈的怒火就会偃旗息鼓。他瞥了眼光屏，中间那行字果然发生了改变：“对方情绪：无奈。”

裴仕安笑意愈深——这个东西和读心术也没什么两样了。

同时，他心里也升起一丝异样：虽然知道商弈给这个东西是为了让他安心，但是……

商弈挑了挑眉，注意到裴仕安微妙的目光：“看我干什么？”

裴仕安清咳几声，最后接了话茬：“……想谢谢商哥让我今晚可以睡个好觉～”

商弈被噎了一下：“有病……”

裴仕安没再久待，起身走向门口。

他的手握紧门把手的霎那，门板突然传来叩击声：“两位，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