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楼雪尽跟她说的。
她这位大师姐是个手眼通天的,只是不爱沾染因果。
那天说完,竹玉愣了很久,久到手中的茶水热了又冷,棋盘改了三四遭,玉和山上的古树半垂下枝桠,如意鸟在肩头沉沉睡下。
“南黎元受困法则,不得脱身,魂飞魄散未尝不算善终。南家是南锦书的因果,她要自己处理干净,搏一个自由身。”
当时的茶杯好像是新锻造的灵宝,她记不得了。
“南家事了,你要去一趟吗?”
然后她就来了。
竹玉站起身,拢了拢南锦书身上的薄毯:“我一直很好奇她口中的小书,现在一看,确实是个聪明通透的好姑娘。”
“好好休息。”
南锦书突然很没力,靠着贵妃榻,环住自己。
——原来灭掉南家原来只用了两天。
——松椿走出铭鸣山用了五年。
——她跟小姑差点被困南家一辈子。
竹玉推开门,一眼就看见没个正形的云筝荣,她踏出屋门的脚一顿,一瞬间想退回去。
“别走别走,”云筝荣压低声音,把人捞过来,“和鸣怎么叫你过来了,且陶不跟着吗?”
“且陶一听有你,再想来也得躲远远。”竹玉戳了戳她手背,示意她注意点,“况且有万郴那个孩子。”
云筝荣煞有其事点头,提议道:“祝松椿醒了,不去看看?”
“师姐护的那么紧,没事……”
竹玉看着一转弯出现的脸,还没说完的话堵在喉间,又一次意识到云筝荣克她。
“松椿,”竹玉深吸一口气,面上不动声色,“好点了吗?”
祝松椿无视云筝荣看好戏一样的神情,行礼道:“长老费心,只是……”
这两个字在心里囫囵一遍,吐出来时还是不清不楚:“师尊要怎么处理南家。”
“啊?”竹玉没忍住笑出声,“你以为师姐年轻的时候没干过这种事?”
她看着小孩有点怔愣的神色,装模作样的摆摆手:“没事,临停就处理了,倒是你们,等缓过气来先去凡间避避风头,让临停借这档子事好好修理一下。”
她想起刚碰上时候这姑娘的模样,迈出去的步子退回来:“你师尊有数的很,百年不出剑,就为你们这一遭,放心就行。”
云筝荣在后边跟着耸肩,竹玉前脚刚走,她后脚就撤回来,清了两下嗓子,贴在人耳边:“祝松椿,我知道你名字了。”
她跟上前边人,后头又朝祝松椿比划,意思扯平。
这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当时祝松椿跟云筝荣两个人刚逃出来,对面是熊熊燃烧的山火,魑魅魍魉在其中挣扎咒骂,她们两个就那么坐在对面,冷眼旁观。
直到火焰开始微弱,祝松椿才起身拍了拍衣服,转身要走。
云筝荣在后边喊她,问她名字。
祝松椿当时说:“萍水相逢,知道太多会挂念的。”
于是云筝荣一直没听她亲口说出自己的名字。
李万郴走进屋子,看祝松椿坐在窗台上,真心觉得这人不安分,叹气归叹气,还是上前几步把芥子袋放旁边。
这芥子袋是楼雪尽给她的,上边还带着清浅的草木香。
烛火映照下,李万郴带着点玩笑的语气:“我来送药,安行他们托我带给你的,说幸不辱命,城中百姓都还安在。”
李万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小楼底下来往热闹,走街串巷的商贩正高声叫喊,唐老板依旧躺在藤椅上,烟枪在手中打转。不远处春山绿接手的废墟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人们只要又安心日子过,什么都能轻轻放下。
明霄依旧扮作乞讨的小姑娘,蹲在小巷里躲清闲。
祝松椿:“明霄要怎么处置?”
李万郴:“这得看长老的意思。散修,尤其是灵修,本就不是受拘束的性子,只图开心,明霄更是个中翘楚。帮南家处理肮脏事,却又不亲自下场,说要帮你们,最初也是贪图你的天赋。这种人善恶难辨,就看长老的意思了。”
窗外的风吹起她的发丝,那一晚最后的剑气好像还尽在眼前,长剑破空而来,带着熟悉的从容。
她知道,这是楼雪尽的剑意。
也只有楼雪尽,能在千里之外,寻因果斩人。
“明天要走了吗?”
“对,去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