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旧衣服，白色的上衣洗得发黄，袖子挽到手肘，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灶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红红的，额角有细细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脸侧。

她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那张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进了李鲤的眼睛里。十六岁的周静，眉眼还没有后来那么舒展，下巴尖尖的，嘴唇有些干，可那双眼睛是一样的。

她看着门口光着脚还满脸泪痕的女孩，眼里浮上一层困惑。

“你好，请问你找谁？”

李鲤站在门槛上，眼泪哗地就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她想说话，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周静被她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近了几步：“你怎么了？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李鲤看着她的脸。十六岁的周静比她还矮，看她的时候微微仰着头，那双眼睛里全是不掺任何杂质的担忧。

她忽然想起后来的周静。想起那个穿浅蓝色裙子的女人站在巷口对她笑，想起那个校医室的温柔女人给她上药时轻轻吹气的样子，想起那个说“等你高考完”时声音发颤的女人，想起那个从楼上坠下来的白色身影，想起墓碑上那张笑着的照片。

所有的画面瞬间涌了上来，淹没了她。

她再也忍不住了。

李鲤跨过门槛，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周静。

十六岁的周静很瘦，瘦得她的胳膊环过去都能摸到她的肩胛骨。她身上有灶火的味道，有柴烟的味道，有阳光晒过的衣服的味道，干干净净的，像她这个人一样。

周静僵住了，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推开她。

“我叫李鲤。”那个女孩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抖得厉害，却一字一句地说得清清楚楚，“你一定要记住我。”

周静愣在那里，心跳忽然重了一些。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觉得这个陌生的女孩，她不想推开。

“你放心。”李鲤松开一点，看着周静的眼睛。她红着眼眶，鼻尖红红的，可她在笑。

“我一定让你上大学，让你过好日子。”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干柴噼里啪啦地响着。

周静看着面前这个眼睛亮亮的女孩，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很多，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为什么要哭，你为什么说要让我上大学，让我过好日子，连她都能一眼望到头的未来，怎么可能呢？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一句轻轻的：

“我们..见过吗？”

“见过。”她说，“上辈子就见过。”

十六岁的周静站在那里，垂下眼睛，看见那个女孩光着的脚丫，脚趾头圆圆的，沾了泥，大概是跑过来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先把鞋穿上吧，地上凉。”

李鲤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眼泪又掉下来，她也分不清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她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攥住了周静的手。

“你答应我一件事。”说完，眼睛直直地盯着周静。

周静被她看得有点慌：“什么事？”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不管谁跟你说什么，你都不许一个人扛着。”李鲤的声音又急又快，像怕来不及说完，“你要找我，你一定要找我，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多晚，你都要找我。你听到了没有？”

周静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太沉了，太重了，不像一个少女该有的眼神。那里面有心碎，有恐惧，有失去过什么之后才会有的那种不顾一切的恳求。

她不知道这个女孩经历过什么，可她知道，她愿意相信她。

周静慢慢地，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听到了。”

院子里的石榴花又落了几瓣，风把它们吹到两个女孩脚边。李鲤还攥着周静的手，攥得指节发白，攥着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

而这一次，她不会再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