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因为,从小到大运气都不太好吧。”千绪的视线重新落回到文件上。
她的声音依然是那种没有任何波澜的平铺直叙,仿佛在陈述某种无关紧要的客观规律,“上学的时候就经常买到断墨的笔芯,或者是刚开封的橡皮掉在地上就再也找不到了。遇到这种事情的频率高了,慢慢也就习惯了。”
“反正不管怎么倒霉,该写的作业还是要写,该做的工作还是要继续。把时间浪费在抱怨上,并不会让坏掉的笔自动复原。”
她将整理好的委托单放在桌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随后端起手边的马克杯喝了一口已经有些温凉的茶。
对于自己身上这种近乎诅咒般的“倒霉体质”,千绪早已过了会因此感到愤懑或者委屈的年纪。
这就像是出门总是遇到红灯,或者买彩票永远只差一个数字一样,除了接受它并继续生活,似乎也没有别的更好的选择。
太宰治靠在矮墙边,修长的手指依然在风衣口袋外侧轻轻敲击着。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用那种深不见底的鸢色眼眸注视着千绪。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斑,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几乎要融化在空气里的虚无感。
“‘倒霉’啊……”
太宰治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这个词从他嘴里吐出来,少了几分自嘲的无奈,反而多了一丝像是品尝到某种苦涩糖果般的奇异味道。
他看着千绪,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两支废弃的塑料笔壳。
“在处理‘倒霉’这件事情上,彼方小姐的经验确实已经超过了普通人的阈值呢。”太宰治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微微低垂,看着自己被绷带缠绕的手腕,用一种几乎只有他自己和千绪能听见的音量接了一句:
“我也是。”
这句话没有任何上下文的铺垫,也没有任何后续的解释或延伸。
它突兀地出现,又迅速地消失在办公室低沉的白噪音中,就像是一块石子被漫不经心地投入了深不见底的枯井,连回音都没有激起。
千绪的手指微微一顿,她转过头,试图从太宰治那张带着戏谑假面的脸上读出些什么,但太宰治已经将视线移开了。他像是完成了一场短暂而隐秘的同频共振,随后立刻亲手切断了这条脆弱的联结。
就在这短暂的、近乎于死寂的沉默中,国木田独步的声音如同破除魔咒的警钟般在办公区响起。
“太宰。”
伴随着这声低沉的呼唤,几份厚重的文件被重重地拍在了太宰治的办公桌上。国木田独步推了推他那副刚刚被强行掰正的眼镜,镜片后反射出冰冷而严厉的光芒。
他不知何时已经将所有因太宰治翘班而积压的工作整理完毕。那摞文件被精确地对齐,仿佛是用尺子量过一般,摆放在太宰治桌面的正中央。
“这里有三份你需要今天交的案件备注,一份上午去横滨警署的委托跟进报告,还有因为你今天毫无纪律的自杀行为而必须增加的本月行动说明书。”国木田独步的手指在那些文件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语气不容置疑。
“距离午休还有三个小时。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在十二点之前,把这些全部写完交给我。”
太宰治的目光慢吞吞地从千绪身上移向了自己办公桌上那摞几乎有半尺厚的文件。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哎——?这么多?”太宰治发出一声拉长了音调的哀嚎,像是一条被抽了骨头的蛇一样,软绵绵地滑向了自己的椅子,整个人瘫倒在靠背上,“国木田君,这是谋杀。这绝对是针对我这种柔弱脑力劳动者的职场霸凌。”
“如果你觉得这是霸凌,那就去找社长投诉。在那之前,给我开始写。”国木田独步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将一本厚厚的外文参考书翻开,动作利落地继续着他自己的工作,显然是不打算再给太宰治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太宰治在椅子上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瘫痪了整整三分钟。他一会儿看着天花板叹气,一会儿用手指戳着那堆文件,试图用意念将它们消除。
在这漫长的、试图对抗工作的挣扎中,他终于极度不情愿地坐直了身体,伸出一只缠满绷带的手,慢吞吞地拿起了桌面上唯一的一支钢笔。
他随手扯过一张空白的报告纸,将笔尖按在纸面上,试图写下今天的日期。
没有任何墨迹。
太宰治在纸上用力划了几下,纸面被笔尖刮出了几道深刻的凹痕,但依然干干净净,没有一滴墨水渗出。
“啊呀。”太宰治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感叹。他用两根手指捏着那支钢笔,将其举到与视线齐平的高度,稍微晃了晃,“国木田君,非常不幸的报告。我的笔好像到了寿终正寝的时刻,它的墨水已经彻底耗尽了。”
他说着这句话,但身体却像被钉死在椅子上一样,连稍微抬起屁股、去文具柜拿一支新笔的意图都没有。
他只是举着那支空笔,用一种理直气壮的拖延态度看着国木田的后背。
“我桌子上的笔筒里有两支备用的黑色签字笔,就在电话机旁边。自己过来拿。”国木田独步头也没抬,甚至连打字的速度都没有减慢半分。
他对于太宰治这种试图寻找任何借口来逃避工作的行为早已司空见惯,应对得犹如条件反射般精准。
“嗯。”太宰治用喉音含糊地应了一声。
然而,三秒钟过去了,十秒钟过去了,太宰治依然坐在原位。他没有起身去国木田桌上拿笔,也没有继续抱怨。
他将那支没有墨水的钢笔随手扔在了那堆积压的文件上,然后转过头,视线越过过道,再次落在了彼方千绪的身上。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微妙的停滞。太宰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之前那种戏谑、慵懒或是短暂流露出的虚无感全都消失了。
他用一种非常平缓、不带任何起伏和感情色彩的语调,看着千绪的侧脸问道:
“彼方小姐,你抽屉里……还备了几支笔?”
这句话的语调是平的,说出口的方式让人一时没法确认他在问的是什么——是在问她究竟备了多少支备用笔,还是在问她能不能给他一支,又或者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本来就没有很认真地期待答案。
“笔的话还有两支,剩下的都是笔芯了。”其实千绪有些奇怪为什么他不去拿国木田打算借给他的笔而是过来问她,“我这里的笔芯都是0.3mm的笔芯。”
周围人用0.5mm的黑笔写文件的多,千绪觉得保险起见还是提前告知一下。
太宰没有第一时间回复,只是托着腮盯着千绪这边看着,考虑着要不要拿一支笔试试这位文员小姐的这一批笔是不是质量真的都有问题。
千绪被他盯得有些发毛,但经过几天的观察下来其实知道这就是他惯常的那种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对这句话里的某个地方多停留了一下。
然后太宰转向千绪这边伸出手来,“那就借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