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迈出的第一步很顺利。
但快到书架旁边的时候,她的平底鞋的鞋尖踢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本散落在地板上的皮质精装书。在刚才的连锁倒塌中,它从书架上飞出来,封面朝下地趴在地板上,和周围其他几十本散落的书籍混在一起,毫不起眼。
千绪的鞋尖以一个十分刁钻的角度铲到了它的书脊底部,如果这个角度偏上两厘米,她只会把书踩扁;偏下两厘米,她的脚会从书脊上滑过。但偏偏就是这个角度,让那本厚重的精装书像一块被推动的冰壶一样,以极高的初速度沿着光滑的硬木地板笔直滑了出去。
它滑行的轨迹精准得不可思议。
散落的书页之间,碎木板的缝隙之间,玻璃碎片的间隙之间——那本书以一条几乎不可能存在的直线路径,穿越了三米左右的距离,最终以封底的硬角精确地撞击了壁炉台最边缘的那截蜡烛头的底座。
蜡烛头原本就只是一截几厘米高的残蜡,被费奥多尔立在壁炉台边缘一处凹陷的石纹里勉强固定住。这一撞的力度不大,但对于一截只靠自身重力和石纹摩擦力维持平衡的残蜡来说,已经绰绰有余了。
蜡烛倒了。
因为底部融化的蜡液产生了一定的黏附力,它向壁炉台外侧歪倒的速度很慢。但火焰的角度在歪倒的过程中急剧变化,烛芯弯折,火光骤然变暗。
融化的蜡液从倒下的蜡体侧面流出来,沿着壁炉台粗粝的石面蔓延。如果蜡液完全脱离了烛芯的吸附范围,火焰就会因为失去燃料而在几秒钟内熄灭。
密室里那点勉强维持着的微弱光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
千绪只觉得面前的白色帽子一晃而过,费奥多尔以一种与他孱弱外表完全不匹配的敏捷转身,朝壁炉台的方向跨出了两大步。
他的长靴踩过散落的书页,皮革鞋底和纸面之间发出了两声短促的摩擦声。他在壁炉台前弯下腰,眼疾手快地捏住了那截即将滚落的蜡烛残体。
歪斜的火焰在他指间抖动了一下,缩小到了不足原来三分之一的大小。壁炉台的石面上,一小滩蜡液已经流出了半个手掌的面积。
费奥多尔将蜡烛扶正,然后用左手将它轻轻按入那滩尚未凝固的蜡液中,利用蜡液本身的黏性作为临时的固定剂,将蜡烛重新固定在了台面中央一个更加稳固的位置。
火焰在被扶正后缓慢地恢复了原来的形状和亮度。
费奥多尔确认蜡体不会再次倒塌之后,才将手收回身侧。
密室重新被那点微弱的、摇曳的暖黄色光线笼罩。散落的书页、碎裂的木板、断成两半的地球仪——所有这些狼藉在烛光下投射出的阴影重新回到了它们应有的位置。
费奥多尔缓缓地直起身,他转过头,看向千绪。
千绪站在她迈出的最后一步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她的右脚保持着踢出去之后的姿势,鞋尖朝前,微微悬空。
她的脸上有一种微妙的介于“不好意思”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之间的尴尬。
“…………”
“…………”
两个人隔着三米的距离,在烛光中面面相觑了一小会。
“彼方小姐。”
费奥多尔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紧急完成了一次蜡烛抢救行动的人。他的呼吸甚至没有因为刚才的快速移动而出现任何紊乱。但他说出下一句话时,多了一丝真情实感。
“请您,不要再移动了。”
他没有解释原因,他只是用那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紫罗兰色眼睛看着千绪,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
“请在您目前站立的位置上,保持静止。由我来完成之后的所有需要移动的操作。”
千绪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又看了看三米外壁炉台上那截被费奥多尔重新扶正的、表面沾满了灰尘和蜡液的可怜蜡烛。
“……好。”
她把那只悬空的右脚缓缓放回地面。这个动作她做得非常慢,非常小心,像是在拆一颗随时可能因为呼吸而引爆的炸弹。
“我站在这里不动。”
她说完这句话后,有些不知道说些什么好的沉默。
“不过我想说明一下,”千绪用那种她在侦探社办公室里向国木田汇报工作时惯用的、干巴巴的陈述语调开口了,“今天这个频率确实不太正常。”
她的视线从蜡烛上移开,落在了面前散落满地的书籍、碎木板和地球仪残骸上——这些全部都是她在过去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制造出来的。
“我的运气虽然一直不太好,但通常是那种……每天最多坏两三支笔的程度。不会在十分钟之内连续踩穿地板、砸倒书架、砸碎灯罩、又差点弄灭唯一的蜡烛。”
她的语气就像一个气象学家在看完一份异常的降水报告后说“这个月的降雨量确实偏离了年均值”。
“所以可能不完全是我的问题。”千绪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或许是因为在异能空间吗会不小心被放大吗?虽然我也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就是了。”
普通人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拥有异能空间一日游的待遇的。
费奥多尔在壁炉台边听完了她的话。
他没有立刻回应,他的右手还停留在壁炉台的边缘,指尖轻轻搭在石面上。蜡烛的火焰在他手边安静地燃烧着,将他苍白的面孔映成了一半暖黄、一半阴影。
“这是一个有趣的假说。”
“如果您的推测是正确的,那么这间密室对我们来说,就不仅仅是一个需要解开谜题的房间了。”
费奥多尔从壁炉台边直起身,拍了拍外套上新沾的灰尘。
“它同时也是一个正在持续恶化的环境。”
“在这种情况下,速度比谨慎更重要。”他朝那面被书架压住的墙壁走去,步伐稍微有些急切,“我来搬书。您留在原地,帮我观察蜡烛的状态。如果火焰出现异常,请立刻告诉我。”
他在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停下脚步,越过肩膀回头看了千绪一眼。
“拜托了,彼方小姐。”
“这一次,只需要站在那里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