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语调,还有那种微微偏过头等待答案的姿态,简直就像是大学里那些喜欢在临下课前五分钟突然点名、并且一定要等学生给出完整论述才肯放人的老派教授。
“您的观察非常敏锐,彼方小姐。”
费奥多尔转过身,面向墙壁。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密室里回荡。
“等边三角形在古代密码学中常常被用作平衡与稳固的象征。如果这是一个机关,那么同时按下三个顶点的可能性是最高的。当然,也存在需要逆向操作的可能……”
他又开始说了。
千绪静静地站在壁炉台旁。蜡烛的火焰在她身侧无声地跳动。她听着费奥多尔用那种带点学术探讨意味的语调,开始分析十九世纪欧洲密室设计的常见思路,以及这三块石砖背后可能连接的机械传动结构。
他在拖延时间。
千绪得出这个结论是基于最简单的常识——一个能够在四秒内抢救蜡烛、并在十五分钟内以极高效率拆解书架的人,绝不会在暗门已经暴露的情况下,浪费哪怕一秒钟去发表关于密码学的演讲。
除非,他在等什么东西。或者,他在避开什么东西。
千绪没有打断他,她恪守着自己作为“蜡烛监视员”的职责,右手搭在壁炉台边缘,看着蜡油一滴滴凝固。反正她也不急着出去,既然这位“教授”想把时间拖长一点,她也不介意多听几分钟免费的讲座,而不是在这种地方和一个成年男性起冲突。
费奥多尔的演讲持续了大约一分半钟。
就在千绪开始思考蜡烛还能撑多久的时候,费奥多尔的声音突然停住了。
“时间差不多了。”他轻声说了一句。
这句话似乎不是对千绪说的,而是对他自己。
他没有按照刚才长篇大论中提到的任何一种复杂方式去操作。他只是抬起手,干脆、精准地同时按下了那三块微凸的石砖。
“咔哒。”
密室里响起了一声沉闷的机械咬合声。声音很低,像是某种生锈的齿轮在沉睡了半个世纪后终于被重新激活。
紧接着,那面灰色的石墙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以那三块石砖为中心,墙面上出现了一条笔直的裂缝。裂缝迅速向下延伸至地板,向上延伸至天花板,然后,整面墙壁就像两扇沉重的滑动门一样,向两侧缓缓退开。
暗门开了。
门后并不是另一个房间,而是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那是一种甚至连烛光都无法穿透的深邃,仿佛这扇门直接开在了一片虚无之中。
费奥多尔站在门前,看着那片黑暗。他并没有立刻走进去,而是转过身,看向千绪。
“看来我的运气不错,彼方小姐。”他的脸上带着那种温和的、悲悯的微笑,“谜题解开了。这条通道应该就是离开这本小说的出口。”
他朝那片黑暗迈出了一步,半个身体已经融入了阴影中。
“那么,祝您——”
费奥多尔的道别没能说完。
千绪发誓她什么都没做,她依然老老实实地站在壁炉台旁,双手甚至离开了台面,交叉抱在胸前。
但在费奥多尔转身准备迈出第二步的那一瞬间,他头顶上方的一块天花板毫无预兆地碎裂了。
那不像之前那样的一小块石砖,反而是一大片原本就因为之前的震动而松脱的石膏装饰板。它没有发出任何警告,直接在重力的作用下砸了下来。
位置精准地对准了费奥多尔的头顶。
千绪的眼睛微微睁大,她没想到这人要走了还要吃这一遭。
费奥多尔的反应快得不符合羸弱的身形,在石板砸落的前零一秒,身体以一种轻微扭曲的姿态向左侧闪避,同时向前扑入那片黑暗的通道中。
“砰!”
石膏板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上摔得粉碎。大量的白色粉尘瞬间扬起,弥漫在暗门的入口处。
千绪看到,在费奥多尔扑入黑暗的最后一刻,那块巨大的石板边缘还是擦过了他的肩膀。
他那件原本就被灰尘弄脏的黑色长外套,左肩处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里面白色的衬衫暴露了出来,甚至隐约能看到一点布料下渗出的血迹。
更要命的是,石板坠落时带起的强风,直接把费奥多尔那顶一直稳稳戴在头上的白色帽子给掀飞了。
帽子在空中翻滚了两圈,最终落在了千绪脚边,沾满了一层白色的灰尘。
暗门深处传来了一声闷哼。
那声音很快就被黑暗吞噬了,费奥多尔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通道中。
千绪低头看着脚边那顶沾满灰尘的白色毛帽。
“……我不是故意的。”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但考虑到她今天一连串的战绩,这种解释显得非常苍白。
很显然,或许在这个被异能空间放大了倒霉概率的密室里,她的体质不仅影响了环境,甚至出现了“传染”的迹象。
费奥多尔在逃亡的最后一刻,结结实实地替她挡了一次灾。
千绪刚要离开,就在这时,密室的另一侧原本紧闭的那扇木门突然发出了剧烈的震颤。
那是千绪一开始醒来时面对的那扇门,门已经被书架和掉落的木架严严实实地堵死了。
但现在,那扇门上开始出现发光的裂纹,裂纹像是某种具有腐蚀性的发光真菌,迅速在陈旧的木板上蔓延。密室里的空间开始扭曲,原本稳定的重力似乎也发生了偏转,地上的书籍残骸开始悬浮起来。
“砰!”
木门被某种力量瞬间“无效化”了,化作无数发光的碎片消散在空气中。
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沙色的长风衣,凌乱的深棕色微卷短发,脖子上和手腕上缠满了白色的绷带。
太宰治站在那里,鸢色眼睛飞快地扫过这间严重损毁的密室,最终定格在站在壁炉台旁的千绪身上。
“呀,彼方小姐。”
他的声音很轻。
“看来我错过了一场非常精彩的拆迁工程呢。”太宰的视线越过千绪,看向那扇即将完全合拢的暗门,以及地上的那顶白色帽子。
密室的空间开始以太宰为中心,像破碎的玻璃一样崩解。黑暗褪去,熟悉的二丁目商业街的喧嚣声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
太宰治慢条斯理地走进正在崩塌的密室,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