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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报废的第四十七支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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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是气我瞒着你们做了这么危险的准备,或者气我弄坏了那些公共设施……说实话,这都不太符合我对你的认知。”

“毕竟,你可是那个每天都把‘清爽明朗且充满朝气的自杀’挂在嘴边,并且付诸于各种实际行动的家伙啊。没事就跑到河里入水也好,吃毒蘑菇也好,随便哪一种听起来都比我在衣服里藏刀片要离谱得多吧?”

千绪轻轻地叹了口气,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控诉。

“一个完全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的人,刚才居然用那种好像我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重罪一样的眼神看着我。这未免也太‘双标’了吧,太宰先生?”

四周的空气因为这几句直白的反问而产生了微妙的停滞。

太宰治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千绪。

她那件变了形的浅灰色针织衫上还沾着泥点和不知名的黑色粉末,甚至右腿的裤脚也在之前的奔跑中被划破了一道口子,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在那副狼狈的皮囊下,那个灵魂却站得笔直。

她甚至还有闲心用那种不痛不痒的吐槽语气,试着去剖开他自己都不愿正视的焦躁。

“双标?”

太宰治听到后突然发出了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轻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小巷里显得有些干涩。

他慢慢地将那只从风衣口袋里抽出的手举到面前,在路灯的微光下投下一道交错的剪影。

“彼方小姐,你好像搞错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呢。”

“我追求死亡,是因为我觉得这个腐朽的世界、这种不断重复着无聊和失去的人生,已经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价值。在那种情况下,‘死亡’本身,就是我的目的。”

他放下手,向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被拉近。

“但你不一样。”

太宰的视线扫过千绪那件隐藏着刀片和铁丝网的针织衫。

“你在面对那个魔术师的时候,把自己的命,把疼痛、流血甚至是死亡的概率,当成了可以随时摆上赌桌去撬动局势的砝码。”

太宰那种隐藏在平静外表下的抗拒,终于顺着语言的缝隙流露了出来。

“为了活下去,可以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物化成一件触发灾难的工具。没有恐惧,没有尊严,连自我都被剥离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纯粹的令人作呕的‘实用主义’。”

太宰盯着千绪的眼睛,仿佛要看穿她这副平静表象下的核心。

“彼方小姐,你不觉得,这种将自己彻底非人化的生存方式……比我那种单纯的自杀,要疯狂、也要可怕得多吗?”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一丝秋日的寒意。

太宰治站在阴影里,看着千绪。

他就是这样故意用刻薄的语言剖析了她,甚至用了“令人作呕”这样的词汇。他在等待千绪被戳穿后的激怒或者知难而退。

然而,千绪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甚至没有泛起任何一丝波澜,只是安静地以一种几乎算是包容的目光注视着他。

“所以,太宰先生是在为我感到悲哀吗?”

“……”

太宰治没有回应。

他站在距离千绪不到半步的阴影里,那双向来看透一切的鸢色眼睛,此刻却像是在注视着某种他自己也无法理解、无法命名的空洞。

面对千绪那毫无防备的反问,那些原本准备用来进行心理防御的语言游戏、那些刻薄的剖析与嘲讽,突然之间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他像是一个试图用华丽的辞藻去掩饰伤疤的病人,却被对方轻轻地揭开了那层伪装,暴露出了下面依然在渗血的血肉。

“我不知道。”太宰治慢慢地移开视线,看向远处那盏发出微弱嗡鸣声的路灯。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我现在感觉到的这种……糟糕透顶的情绪。”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划过风衣粗糙的面料。

“以前……”太宰的声音仿佛被蒙上了一层遥远而厚重的尘土,“以前,我也见过这样的人。”

千绪站在原地,没有出声打断他。

“那是一个比你还要固执、还要无可救药的家伙。”太宰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试图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但那个笑容却比哭还要难看。

“明明自己比谁都清楚身处在一个怎样的世界里,却偏偏要坚持一些可笑的原则。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在面对那些根本无法战胜的怪物的时候,也是用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把自己摆在最前面的位置。”

他的声音逐渐失去了控制,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从尾音里泄露了出来。

“那家伙觉得,只要能达到目的,只要能保护好自己想保护的东西,哪怕把自己当成可以随时被消耗掉的砝码也没关系。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就那么自然地、平静地……”太宰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努力压抑着胸腔里某种正在剧烈翻滚的东西,“然后,就那么理所当然地死掉了。”

小巷里的风似乎停了。

千绪看着他。她不知道那个死掉的人是谁,也不知道太宰治在那个人身上寄托了怎样的情感。

但她能清楚地感觉到,眼前这个被所有人视为天才、被敌人视为怪物的男人,此刻正被一种巨大的、无法挽回的无力感死死地固定在原地。

“很可笑吧?”

太宰治重新睁开眼睛,重新看向千绪。他用一种充满了浓重自嘲的语气,缓缓地开口。

“一个整天把自杀挂在嘴边、觉得活着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场无聊至极的闹剧的废物……”他指了指自己,“居然会因为别人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而感到这么……难受。”

太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着千绪那双安静的琥珀色眼睛,像是在等待着一个宣判。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的我,简直荒谬得像是个廉价的笑话?”

在太宰治那近乎自毁的剖白之后,小巷里陷入了长久的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警笛声,隐约提醒着他们这座城市依然在运转。

千绪靠在贩卖机旁的墙上。她看着太宰治那双因为极度的自我厌恶而变得晦暗不明的眼睛。

她向前迈出了一小步。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右手,用一种甚至称得上是笨拙的动作,轻轻地碰了碰太宰治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太宰治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千绪的手指有些凉,可能是因为刚才一直暴露在夜风中,指尖轻轻擦过太宰手腕上那些粗糙的白色绷带,然后,她微微张开手指,顺着他紧绷的手背,一点一点地滑了下去。

她的手掌并不柔软,甚至在刚才摔倒的时候还擦破了一点皮。但就是这只略带粗糙、沾着灰尘的手,却以坚定的力道,将太宰治那只冰冷的手包裹在了掌心里。

“不可笑。”

千绪有去看太宰治那张因为震惊而失去表情的脸,只是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

“会因为重要的人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而感到难受,会因为害怕再次看到那种理所当然的死亡而感到愤怒。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千绪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不含怜悯,取而代之的是纯粹发自内心的认真。

“太宰先生觉得活着无聊,那是你的事情。但是你不想让你在乎的人随便死掉,这也是你的事情。这两者之间,没有任何冲突,也没有任何可笑的地方。”

千绪轻轻地捏了一下他的手指,似乎是在确认这只手是否真的存在于现实中。

“我虽然不知道以前发生过什么,但我现在就站在这里。”她用那种一贯带着点日常烟火气的吐槽口吻,却说出了最温柔的话语,“我刚才也说过了,我很怕给别人添麻烦。所以,我不会那么轻易就死掉的。”

太宰治呆呆地看着她。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要抽回自己的手,想要用那种习惯性的轻浮笑语去化解这种让他感到不知所措的温暖,但他发现自己竟然做不到。

千绪握得很紧。那种从掌心传来的温度,将他从那片试图将他吞没的黑色深海中,轻轻地拽了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太宰治终于有了动作。

他那原本僵硬的手指微微弯曲,反向包裹住了千绪的手。

“……彼方小姐。”

太宰治低下头,有一种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重担后的疲惫。

他慢慢地抬起头,那双鸢色的眼睛里重新有了光彩,还有一丝不怀好意。

他微微俯下身,凑近了千绪,近到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拂过自己的额发。

“如果我刚才没听错的话,你这是在对我做出‘绝对不会死掉’的承诺吗?”

太宰治的嘴角重新勾起了一个弧度,他握着她的那只手微微用力,拇指不经意地摩挲过她手背上的擦伤。

“既然彼方小姐这么有信心……那么,可以牵着这只手,陪我一起去入水试试看吗?”太宰半真半假地抛出了那个试探,“如果是彼方小姐的话,说不定能找到一条通往清爽明朗的世界的捷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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