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巴梦书闻言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子低声道，“城外遇刺的时候，卑职一时冲动，险些至殿下于险境，卑职连日以来后怕不已，请殿下赐罪。”

“仅仅这些？”他后怕的是如果姜渊提前死了，他们将失去给那位弓箭手下套的筹码，而非产生杀死姜渊这个念头。晏归玉直白地告诉对方：“姜渊现在不能死。”

巴梦书抿唇，显然并不赞同他的话，语气难得有些硬邦邦：“此贼跟刺客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们既然想杀您，自然罪该万死。”

顿了顿，他像是害怕晏归玉会心软，又补充道：“而且在路上，这位姜大人没少被我们折腾，仇怨已结，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就像皇帝打算趁晏归玉外出时除掉他一样，巴梦书也很想在姜渊还没回京的时候宰了他。

虽然这一路上也经历了不少危险时刻，但这么个充满匪气的提议，巴梦书还是不觉得晏归玉会同意，所以当日才会想自作主张。

谁知他正处在焦躁之际，不知该如何劝说晏归玉答允时，晏归玉忽然毫无征兆道：“我知道。”

自古权位之争，并没那么多精妙的布局，或步步为营机关算尽。很多时候人的脆弱超乎想象，多少英雄好汉最后是被敲闷棍、套麻袋死的。又有多少人生前威名赫赫，死后立刻被众人遗忘，与他相关的一切都成了那碗凉下来的茶。

管他什么阴谋阳谋乱七八糟谋，说穿了，那都是生者才能算计的东西，死人不配谈论这些。

在晏山的视角，也许他此番急吼吼地跟着姜渊一起来扬州，只是为了阻止对方立功回京，继续为太子效力；可实际上，晏归玉从来没想过让姜渊活到明年。

“姜渊是一定要死的，但不能是现在。”这是晏归玉在离京前，就已经跟燕归帆心照不宣的东西。晏归玉直视着巴梦书道：“本王没来过扬州，在这里人生地不熟，除一道查案的圣旨以外什么都没有，手上并无实权。董知府若真是好人、肯帮我们的话还好，如果他不帮，甚至跟本王对着干，你让本王拿什么跟宋家这种地头蛇斗？”

“难道要拿父皇当初指派的、如今都快死绝了的护卫队么？”

话到此处，晏归玉语气间略有讥讽之意，伸手揉揉太阳穴：“但转运使不一样，你仔细想想。”

巴梦书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殿下是说要暂时放下前嫌，跟姜大人一同查案。”他的语速因激动变得很快，“您有名他有权，谅那些臭鱼烂虾也不敢放肆。等一切水落石出，再找机会……”

“知道就好。”

晏归玉适时地打断他，而后偏头示意道：“出去吧。”

巴梦书又惊又喜，心里再次刷新了一波对晏归玉的印象，强行按捺着兴奋走了。沈平看出晏归玉被头痛侵扰，走过来问道：“属下为殿下请一位郎中过来？”

“这时候靠近本王的人，你信得过吗？”晏归玉到底是第一次经历长途奔袭，当时身在其中不觉得有什么，现在那个疲累劲儿一上来，脑袋时常像是针扎一样疼。

只不过如今这个情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冒风险。晏归玉反问了一句，见沈平深以为然地沉默了下去，便摆摆手说道：“你也先出去。”

沈平无法，只得听从。当然以现在的形势，晏归玉叫他走，他也不可能离对方太远，只是从待在屋里变成守在外面而已。

他快步走到门口，又在退出去前转了一下身，斟酌片刻后道：“殿下查案之余，也别太苦着自己，燕公子虽然远在京城，但想必他写的东西，仍然会对殿下有所助益。既然巴小将军刚刚给殿下送了过来，您还是看一看吧。”

晏归玉没想到他会说这些，微微一愣，心道燕归帆不过装模做样地写些蒙蔽皇帝耳目的情话，半点用都不会有，但嘴上还是没驳沈平的好意，点点头道：“走吧。”

这回沈平没再回头，应了一声后，在外面替他将门推上。

董听寒安排在宅子里的仆从，还不知道有没有混入来自各方的眼线探子，晏归玉并不敢让他们靠近自己的书房，等沈平离开之后，屋中霎时间便安静了下来。

晏归玉拽过烛灯，取下罩子，便拿起燕归帆写满了废话的书信，打算将他们全部付之一炬。

可在一波凶过一波的头疼，如浪潮一样翻涌过来的时候，他耳边响起方才沈平出于不忍、绞尽脑汁给出来的劝告，拧眉想了想，又将信封放下，一封封拆开来读。

然后鬼使神差的，晏归玉将那些半点正经事儿也没写的信，看了一遍、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