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燕归帆那里，晏归玉学来了个道理：一件事的幕后主谋是谁，往往要看是谁在最后得了利。董听寒既然厌恶世家，将诊断这种现象列为自己的毕生理想，那么有动机有能力替换掉他这个‘不懂事’的知府的，除了宋家便再无旁人。

扬州地处繁华，道路修得也非常不错，马车并不算颠簸。可在这种情况下，姜渊听着晏归玉的话，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良久，他说：“微臣会立刻修书一封，发给舍妹，让她转告太子殿下，查一查原淮南东路转运使的履历，如有问题，就地拿下。”

普通百姓和地方县官没那么多面见知府的机会，如果这两人还有些像的话，要分辨起来就更难了。但原淮南东路转运使在此地干了五年，在公务上来往跟知府的来往极其频繁，不太一点都可能不知情。

而若他确实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那就更可怕了。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作为转运使居然察觉不出，自然也有连带责任。

晏归玉反问：“难道姜大人以为，信还能寄出去吗？”

就像燕归帆先前说的那样，像宋家这种世家大族，在当地的待遇跟土皇帝没差多少。既然皇帝能安坐在京城，截下燕归帆写给他的家书查看，姜渊写给姜侧妃的信，宋家自然也有本事截下来。

“……”姜渊沉默了片刻，忽然目光很犀利地问，“既然殿下明明知道跟董……跟知府闹开，会导致他们加强对你我的防范，对查案不利，又为何非要抓宋家人？”

“姜大人误会本王了，本王是知道信寄不出去，但那又不代表我不打算寄。”晏归玉摊了摊手，也没有瞒着他的意思，“本王已经着人模仿姜大人的口吻，给侧妃娘娘写了一封劳她转告太子殿下，细察原淮南东路转运使的家书。等你我分别，就会替你发出去。”

宋家把控信件往来，不让他们随便往外递消息，对晏归玉来说并非全是坏事。如果没有这一遭，姜渊这小老头保不齐要经常盯着他，给皇帝递折子打他的小报告，将他所有不太对劲、或者稍有反常的地方都汇报给皇帝。可那封假信一出，宋家就会像防他一样防姜渊，也算是变相帮了他一个忙。

毕竟现在在外头看着，晏归玉还是皇帝最疼的儿子，他跟太子的关系也没有恶劣到你死我活的地步。皇帝只是想直接杀了他，而非让全天下都知道自己对他的厌恶。姜渊是不可能在明知宋家会检查他们与京城来往的信件的情况下，依然写些对他不利的东西的。

姜渊快被他气笑了：“殿下这是想要拉微臣下水吗？”

“并非本王要拉姜大人下水，而是大人本就在水里。”晏归玉呵呵两声，干脆把话说得更明白，“不是我想揭你伤疤，若宋家案不破，你这辈子还能调回京吗？”

“殿下还真是一阵见血。”

姜渊半是自嘲半是讽刺，话落以后又沉声开口：“但是殿下可曾想过，那名侍卫关在牢里，多半还没等咱们过去，就会被灭口，咱们此去不一定会有收获。”

晏归玉不是没想过这点，但一如先前他忽悠‘董听寒’时说的那样，他来扬州并非想长期蛰伏、跟各方势力虚与委蛇好一通，将所有能掌握的实证握在手里以后，再开始翻脸抓人，那样太慢了，没有半年或一年不可能办到。

打从决定来到扬州开始，他便打定主意要速战速决。虽然危险程度会大幅度上升，但也只有这样，他才能给皇帝传递一个信号。

——我很有用，杀了我可惜了。

“那不是正好吗？”晏归玉捏了一下手指关节，无所谓地道，“这小侍卫的尸体出现在本王与姜大人面前，咱们面前这位知府大人就彻底从暗敌变成明敌了。”

“殿下要对知府做什么？”

姜渊从晏归玉身上感觉到了很浓的戾气，顿觉不妙地提醒，“查董听寒的身份有无问题需要时间，您现在手上才多少人？退一万步讲就算这个董大人真是假的，那也要陛下罢免他的官位，您……”

地方知府的品阶若放到京城那高官云集的地方，虽不算很高，但到底也是一方父母官，不是晏归玉想动就能动的。姜渊有点儿想下车，心中涌起了一股非常强烈的预感，自己这次可能要被坑惨了。

但很不巧，这会儿马车刚好停了下来，司理院到了。

沈平伸了一只手过来，帮他们掀开了马车的车帘，凳子也放在了车轮旁边。晏归玉半个身子探出去，又回过头对姜渊道：“不管怎样，大人与本王现在都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躲是躲不开的。”

说着，他率先跳了下马车，在门口士兵的行礼声中，脚步都没停顿一下地往里走去。

其实关于董听寒，晏归玉还有一件事情，没有跟姜渊提起。

那就是两年前，董听寒在宫中拦下他，除了向他道歉、解释自己并无恶意外，还说了另一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