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说你有罪，哪怕你觉得你什么都没做，也不能直接梗着脖子反驳，何况晏归玉也确实有行为不端的地方。晏归玉撩袍跪了下来，垂首道：“儿臣知罪。”

晏山端坐在上头，欠身道：“是吗？朕还以为你又要耍无赖。那你自己说说，你罪在哪里？”

“儿臣在扬州杀了不少人，虽然都是为了更好地梳理案情，但到底没事先告知父皇，心中实在难安，哪里还能跟您装傻？”宋家这档子事，他结结实实地办到了皇帝心坎里，实际上这点微末的错处，晏山如果不想计较，是完全可以忽略的。只不过现在晏山要认真，他也只能道：“请父皇降罪。”

“这次的事你办得很漂亮，但也招来了不少大臣的弹劾。”晏山招了招手，让太监把自己案头上的几本奏折递给他看，把玩着拇指上的扳指道，“至少在明面上，朕是一定要罚你的，觉得委屈吗？”

晏归玉随意翻了几下，看着上面大书特书他如何不敬的奏折，扯扯嘴唇换了个憋屈的语气：“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儿臣不敢。”

晏山望着他闷头不肯看自己的样子，叹了口气道：“那就还是委屈了。不过纵然你心里怨朕，朕也得这么做，否则难以堵住悠悠之口，对你的未来不会有好处的。”

未来。晏归玉听到这话闻言提了下眉，明白自己这步棋算是走对了。经此一事之后，晏山果然不再想立刻要了他的命，而是准备利用他对付剩下的世家。有了这把保护伞，他也能稍微少点后顾之忧。

晏归玉的思绪快速走过一圈，遂应声道：“儿臣明白，又怎会因此怨父皇？悉听父皇处置。”

“倒不至于说是处置，弄得像朕真的想把你如何一样。”晏山状似爱怜地落下了这句话，随即道，“传旨，楚王罔顾国法，随性行凶，着杖责三十，罚俸一年，拘于王府思过半月，以观后效。”

“陛下……”

大晏朝开国以来，还没有亲王被这么罚过，尽管亲王受刑无需在大庭广众下，在府里打完就算完事，但羞辱意味是实打实的。

太监听见皇帝的吩咐，一时之间都有些怔愣，偏偏晏山还维持着慈爱的表情，用安抚的语气道：“归玉，你放心，这都是做给外人看的。你在你自己府里安生待半个月，所有的流言朕给你挡回去。”

顿了顿，他又保证道：“等你出来的时候，伤估计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宋家的裁决也尘埃落定，朕还有重任要交到你的手上。”

“……”

太极殿的太监方才停顿了下，未等到皇帝收回成命，已经出去传旨了。晏归玉没有抬头，扣在地上的手藏在袖子里，闻言一点点收紧，指甲在掌心刻出深深的血痕。为着晏山百般掩饰下仍然暴露出来的恶意，心头泛上一阵细密的疼痛。

只不过这一次，除了这点为数不多的父子亲情的痛心之外，他心里同时衍生出来的，还有一股非常清晰的恨意，是针对晏山的。

晏归玉没有流泪，相反的，他觉得眼眶干涩异常，像是要活生生喷出火来，将这间屋子里包括自己在内的人都烧成灰烬一般。

最后，他忽然笑了一声，松开紧握着的双手，面色如常地伏地磕了个头，甚至用相当依赖的口吻对晏山道：“儿臣谢父皇隆恩。那父皇派人过去的时候，可得让他们下手轻点。要是儿臣半月后还下不来床，又怎么能为父皇效力呢？”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活脱脱一副自知错大，被轻饶后侥幸欣喜的模样，瞧不出半分怨怼。晏山眯着眼盯他片刻，没找到什么破绽，含着笑点头：“那是当然的。”

——

当夜，流云居。

虽然晏归玉临进宫之前，燕归帆刚跟他热火朝天地掐了一架，但到了晚饭的时间，燕归帆还是跟厨司的人一起弄了锅子，各色肉、菜全买了一遍，布置得极其丰盛。

然而，一直到戌时三刻，晏归玉都没有回来的意思。燕归帆闻着飘得到处都是的香味饿得快要升天，当即先盛出一碗，打算先吃几口，结果刚刚握起筷子，沈平和项鹤就神情各异地就走了进来。

燕归帆往他俩身后看了一眼，没看到自己等了半天的人，便随口问了起来：“王爷呢？”

“殿下……出了点事，未来半个月都不会回来，交代属下将他常用的物品拿回楚王府。”沈平脸色很难看，但毕竟还算沉稳得住，“殿下说，要燕公子这些日子顾好自己，不是什么大事，不必管他。”

“出事？”

听到这话，燕归帆顿时有些意外。诚然他清楚，以晏归玉在扬州的做派，不受敲打是不可能的，但在他的预想里，晏归玉此行功大于过，并且显露出了自己的能力和用处，皇帝不可能对他处罚太重，否则会寒了朝中一些观望着的臣子的心，增大他查处世家的难度。

但眼下连回流云居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