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帆没想到这诛心之言的回旋镖，会这么快砍回来，而且在被问到的一瞬间，他真的感觉喉间微微发滞，没马上出声反驳。

不过很快，晏归玉就偏头笑笑，自己推翻了自己先前的结论：“当然，你可能只是同情我。”

同情他原本真心对待所有亲朋好友，现在却开始习惯人性的善变和狡诈，再也不觉得身边人就该围着自己转。哪怕前世的巴梦书真是心知肚明他已被替代，却因为想在‘楚王’手下建功立业所以没有说，晏归玉也不打算计较了。

“如今我是晏归玉，我也是楚王，这就够了。”晏归玉放下茶杯，语气平白带上几分漠然，“把你的同情收回去，我不需要。”

“说同情可能轻了。”燕归帆没直接应下这句话，他定定地注视着晏归玉，末了忽然一扯嘴唇道，“我现在有点可怜你。”

从看见尸体条件反射地跪在地上干呕，到在淮南一代凶名在外，成为所有剩余世家的眼中钉肉中刺，晏归玉只用了半年时间。

燕归帆体会过那种感觉，经历过这种改变，知道就算接下来什么特殊的事都不发生，晏归玉只是按部就班地帮皇帝解决麻烦，他的心性都会快速发生改变，会变得越来越铁石心肠，越来越凉薄。

哪怕他还是会皱着脸嫌药苦，会在没撕破脸的皇帝皇后面前撒泼打滚，讨饶卖乖，有些东西也在悄无声息中发生了变化。

燕归帆闭了闭眼睛，知道初相见时晏归玉还没完全清醒，一边迷迷糊糊地就着他的手喝蒙汗药，一边还在无意识冲他笑的样子，此后永远都不会再出现了。

晏归玉闻言失笑：“可怜我？”

他没有站起身来，只放下了握着的筷子，转而勾了一下燕归帆双手间的铁链，看着对方手腕上已经不似最初严重、但仍没完全褪色的一圈淡印道：“天气冷了，即便在里面缝上夹绒也不会热。明天让项鹤给你弄一下，别留下疤。”

言下之意，可怜可怜自己吧。

燕归帆听此一言只是笑笑，顺着这个姿势握住晏归玉的手腕，撩开了对方的袖口。而后，他看着上面因为屡遭刺杀，出现后又痊愈、痊愈后又重新出现的擦伤和划伤，反唇相讥道：“你也一样。”

晏归玉嗤笑一声，抽回了手。

花厅安静了下来，这次没有项鹤等人在边上活跃气氛，晏归玉和燕归帆各自坐在桌前的椅子上，一直沉默到了一顿饭结束。

然而主公和军师的关系，某些时候神似夫妻，并没有那么好切割开。是以尽管因为刚刚的话不投机，两个人撂筷以后看向彼此，都有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但是往外走的时候，还是都不约而同地将目的地选在了书房。

他们的走路速度差不多，晏归玉走到一半，看了眼自己身侧的燕归帆，张了张嘴：“……”

燕归帆也正好：“……”

于是晏归玉客气道：“你先。”

燕归帆：“……你方才说，想先让信王帮你做一件事，是什么？”

这是正事，晏归玉神色猛然间正经了不少，点了一下头道：“我想请归安帮我查一下周净秋。”

早在他第一次前往扬州的一个月里，燕归帆和孔青就在流云居对出了这个人名，却因为晏归玉明面上曾跟太后交好，皇帝对他或许还有戒心，一直不敢擅动。

而到了现在，皇帝连他跟燕归帆之间的信都不截了，对周净秋的调查也该提上日程。晏归玉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由信王做这件事最稳妥，也最不容易惹来怀疑。

燕归帆听罢颔首：“这个好。”

周净秋二十年前还在宫里伺候，被分到东宫后，为救太子伤过一条腿，显而易见地知道很多事。

燕归帆总有一种感觉，通过这个老太监，他们或许会掀开一件皇族拼命掩饰的秘辛，历史上那段关于晏归玉为何在短短几年间变疯的空白，也将撕开一条口子。

过了片刻，随着两人进到书房里各自坐在桌子一边，燕归帆心里那点澎湃褪下去以后，又开始有些担忧：“可是信王……你让他去查此事，不怕他知道了什么之后，会反过来对你不利吗？”

“归安在楚州中的毒，连迎出京城的太医都解不了，一进宫却立刻有了好转，连个斟酌用药的时间都没有。”晏归玉垂着眼，双手交叠在一起一下又一下轻捏，“假设李兆兴将父皇和太子想杀我的事透给他后，有人跟他一起合谋，试图在我面前演一出苦肉计；那让他直面这件事，大家无非从暗敌变成明敌，没什么大不了的。”

“如果归安查到什么，对我的态度发生了改变；又或者归安在这上面有所隐瞒的话……”

晏归玉拧了一下眉，讲到这里便闭上了嘴。燕归帆适时地将话茬接过来：“那你和我就可以根据信王的反应，推断出一些细微的东西，总之无论怎样都不亏。”

晏归玉很轻地点点头，燕归帆看着他的表情，心思忽然没来由地动了动，往前探身，追问道：“你难道就不害怕，从周净秋身上扒出来的旧事，不止他查出后接受不了，你听了也接受不了吗？”

停顿少顷，燕归帆右手攥拳放在晏归玉面前，又骤然间张开五指，比了一个爆炸的手势：“比如说，你或许身份有异，不是皇后……甚至不是皇帝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