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停下。
鲜血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淌,汇成细细的血流。裂隙越收越窄,可她身上的金光,正在飞快衰弱。
嘈杂的声音在她混沌的意识里起起伏伏。
这样问题解决了,大家应该都满意了吧。
“别继续了!你会死的!白璎婪,你会死的!”火麒麟的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哭吼,穿透喧嚣传过来。
“璎婪,住手!”
怀中的貔貅逐渐消散,所有克制轰然崩塌,赵玄章嘶吼出声,不顾一切朝着那团金光狂奔过去。
可他指尖还差一寸碰到她的时候,耀眼的金光骤然敛去。
白璎婪变回了人形,浑身脱力,直直跪倒落下。
在她倒地之前,赵玄章接住了她。
“我不要了。”
赵玄章声音嘶哑,抱着白璎婪轻薄的身体喃喃自语,“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失态。
他把她抱进怀里,指腹擦过她嘴角的血,像是想把那些血迹擦掉,但血迹又涌了出来。
她在他怀里始终闭着眼睛,像是终于把那些她一直背负的东西放下了。
“你醒来好不好?是我错了,我错了……”
弥留之际,白璎婪恍惚听见赵玄章嘶哑的呼唤穿透嘈杂人声落进耳里。她拼尽残存气力掀开沉重的眼皮,颤巍巍抬起左手,指尖微弱地蹭过他的脸颊,拭去不断滚落的泪水。
赵玄章怎么哭成这样。
这不是她想要看见的模样。
白璎婪气息微弱,艰难地开口:“你怎么……哭了?”
她原先傻傻以为,等一切尘埃落定,他便能卸下重担,得偿所愿,得到解脱。
赵玄章用力摇头,滚烫的眼泪源源不断砸落在她的衣襟上,声音碎得几乎不成调子:“我不要了,那些我全都不要了……”
他把脸埋进她的肩窝,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自己无家可归了。
遥远天际,一道金光自云海尽头铺展而来,一路淌至承光殿前。
光华缓缓敛去,两道身影显现在众仙眼前。
是两只凤凰。
一只身形娇小,覆着鲜亮赤羽。另一只青碧翎羽流光,色泽远胜寻常孔雀,浑身散发高贵凛然的气息。
“那是凤凰?”
“是青鸾!居然连青鸾都亲自来了!”
“今日到底出了何等大事,惊动了青鸾?”
凤鸣轻振,两团光影落地化为人形。身形尚未站稳,小风已经慌慌张张四处张望,目光急切地扫过人群。
“璎婪姐姐呢?璎婪姐姐在哪里?”
青鸾的视线早一步越过人群,落在赵玄章怀中奄奄一息的白璎婪身上,他发出一声长叹:“我们来迟了。”
“不会的大哥,我们已经拼尽全力赶路了。”小风眼眶瞬间蓄满泪水,慌忙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火麒麟阿凌,攥紧他的衣袖,“阿凌哥哥,是不是还有办法?我们真的来迟了吗?”
火麒麟眼眶通红,喉间堵得发疼,只能别开视线,默然垂首,答不出半个字。
小风嘴里反复呢喃着“不可能”三个字,声音不住发颤:“收到你的神念传讯之后,我们一刻都不曾耽搁……璎婪姐姐她……”
话说到一半,她终于看清云阶上那个奄奄一息的身影。眼泪骤然决堤,她跌跌撞撞冲上前,跪在白璎婪身侧,放声痛哭:“璎婪姐姐,对不起,是我们来晚了……”
白璎婪轻笑,表情变化却尤为缓慢,“我没事……”
小风闻言当即嗔怪道:“你都这样了还说没事!”
“我在呢……”
“呜哇哇哇!璎婪姐姐!我不许你有事!”
青鸾一身浅碧长衫,褐褐色的眼眸浸着一层淡淡的哀伤,望着痛哭不止的妹妹,眉间微蹙。
混乱之间,人群里有人低声提议:“裂隙已经补上,事情了结,我们不如散了吧。”
“且慢。”
沉稳庄重的声音压住四下嘈杂,所有人齐刷刷转头望向青鸾。
“我听闻近日天庭之中,不少流言非议瑞兽一族的地位。我此番前来,便是为厘清此事。”
沈万仙心头一紧,暗地里咬牙。
到底是谁,给青鸾递了消息!
青鸾淡淡睨了沈万仙一眼,目光锐利如刃:“不知今日沈大人那句‘粉饰’之名到底是何意,还请沈大人当众给一个说法。若是言之无据,本座不会就此作罢。”
沈万仙陪笑道:“我也只是稍作探讨,并无他意。”
一旁的元棋见局势不妙,趁着众人注意力落在沈万仙身上,打算悄无声息抽身退走,脚步刚往后挪,一声呼唤稳稳叫住了她。
“元棋。”
元棋身子一顿,强作镇定挺直脊背,微微抬着下巴,藏住心底的慌乱:“青鸾大人,有何见教?”
青鸾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冷笑:“你且留下,我有几件事,想和元大人好好聊聊。”
元棋立刻开口撇清:“我从未非议瑞兽地位。”
“哦?”
青鸾牢牢盯着他的双眼,审视的视线几乎要穿透人心,“我要说的,可不是这件事,元大人何必这般心虚。”
碍于青鸾与生俱来的地位,一众仙家谁也不敢贸然插话。众目睽睽之下,元棋若是直接拒绝,反倒坐实了心里有鬼,他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谁心虚了,青鸾大人想要论道,元谋自当奉陪。”
青鸾鼻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不再多言。
三界裂隙彻底闭合,风波暂歇,赶来观战的仙家陆续散去。
火麒麟与小风没有离开,静静守在云阶之下,目光牢牢锁着台阶上方,久久不肯移步。
承光殿高高的云阶上,赵玄章把白璎婪紧紧圈抱在怀里,隔绝所有想要靠近的人。
怀中人轻得像一片易碎的琉璃,他埋在她耳边,一遍一遍低声告白,不再掩饰心底的执念与悔恨。
“一开始,我的确只想要你吐金,可后来早就不一样了。往后每一天,我都提心吊胆,怕你遇险、怕你受伤……”
“我爱你璎婪,对不起……求求你,别离开我……”
白璎婪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视线细细描摹赵玄章含泪的眉眼。
原来赵玄章,也会为她露出这般溃不成军的脆弱模样。
她还想抬手,再摸一摸他的脸。
可身体越来越轻,四肢渐渐失去知觉,身躯正在一点点化作细碎微光,随风消散。
大限已至。
意识彻底沉沦之前,最后钻进她耳朵的,是赵玄章撕心裂肺的嘶吼。
再见啦,赵玄章。
从此,愿君多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