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蒲泊江短暂的会面并没有解决杜迟雨的燃眉之急,她踌躇很久依旧没办法在设计方案上落下一笔。她有种回到高中的错觉,她坐在笔记本前,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安静的空间永恒静止,空气一点一点被她呼吸殆尽,她找不到出口,也没有新的空气补进来。
蒲泊江的出现并不是她的解药,这次依旧没有任何人能帮到她。
她向齐九畹申请休个年假,加上调休能有半个月。跑到大学里找司徒懿要一间宿舍,是个单人寝室,就像次级城市的快捷酒店一样,墙皮斑驳脱落,有股被潮气浸透的霉味,开窗通风也久久不散。蜿蜒攀爬在墙纸上的霉菌像是锈迹,透露出时间的腥气。
只有司徒懿能够找到她,但司徒懿最近忙于未来科技城的项目,忙于带学生写毕业论文,也没心思管束她。
她跟司徒懿提出这个无理要求的时候,司徒懿正埋首在几乎快把她淹没的文稿里,神思恍惚叫来团队的财务老师全权负责她的诉求,然后继续沉沦在一篇篇不能称之为创新的创新论文中。
她给杜仓庚的理由是她想出去走走,今年有点累。杜仓庚女士欣然应允,孩子已经长成大人,妄加管束是一种傲慢,她很乐意看见杜迟雨还愿意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任何角落,就算没有她参与也没关系,她可以是一个见证者,不必亲历。
蒲泊江试图给她发过一些消息,有时候是随手拍下的云,有时候是落日,有时候是树叶……她没有回,内心深处甚至产生出对于蒲泊江消息的抗拒和厌烦,她把她的对话框设置为免打扰,没有再点进去过。
对喜欢的人为什么会感到厌烦呢?
这很没道理,杜迟雨这样想。
但是比起直白的发泄情绪,杜迟雨不想对蒲泊江就最近的状态说什么难听的话,这不对劲。现在的她不是她,她只是一个被工作逼疯之后想躲起来的可怜牛马,宿舍就是她为自己找的壳,这里很安全,没人能找到她。
并非她后悔自己的主动,只是愉快的戒断期让她痛苦,连带着延续与蒲泊江对话也让她觉得痛苦起来,而她处理不好这份痛苦,她被八年前的长廊魇住,情绪无法出逃,被压缩在身体里,不得解放。
这半个月她就干了一件事。
每天在窄小的床上醒来,去食堂吃一顿简单的早餐,然后去看毕业生们的毕业设计展。中午在去食堂随便吃点东西,听听现在大学生的话题,提前适应一个即将回归一半的大学生活。下午她会坐在笔记本前,磨一磨毫无头绪的方案。
毕业生的设计很稚嫩,有一种没有做过实际项目的感觉。
没有刻板化的规训与雕琢,这样的设计十分清明可爱,是一种很原始的带着人文需求的愿景。杜迟雨印象最深的一个设计是每层楼都带一个后花园,但是那栋楼是共有33层的高楼。那位毕业生在设计理念那一行写的是: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后花园。
她突然来了点灵感。
终于在七月底带着一份设计初稿回到设计院,没什么特别的主题,她的设计很琐碎,这方案涵盖很多东西。她的设计是一个小型的中央公园,可以放在未来科技城的任何地方。这里的灯会随着来往的行人温柔的呼吸,就像蓝眼泪一样,根据行人泛起潮汐,模拟每一轮月升潮涨。
如果科技的发展为人们的生活带来便利,却挤占普通人的生存空间,她希望有些设计是能让人感到幸福的,科技服务于人不应该是只服务于物质基础,还需要人文关怀与上层建筑。让她迟迟难以下笔的不是对于科技的艰深探索,而是人文与设计的边界。
她做这一行看过太多为了推动金钱机器印刷货币而毁掉拥有人文情怀的案例,她实在下不了手去做这个刽子手,对于鹤川是,对于现在面向未来的科技城也是。她没办法功利地去设计一个展示物联网科技多么发达的炫技之作,那确实很吸引人,让人震撼,但是事后回味起来会有一种怅然若失之感。
科技的发展与她这样的普通人又有任何干系呢?
多端传屏问世这么久,她不也还在用蓝牙甚至是HDMI线连接投影仪投屏吗?
以往所有项目都是齐九畹给她下达任务,她只需要根据任务书完成相应设计就好,现在给她放开限制与要求,让她可以自由展示自己的理念,她却陷入设计瓶颈。这个方案她思量很久,科技回廊那一切让人目眩神迷的技术都不如蒲泊江踩着灯带走向她来得震撼。
这个世界上普通人终归是大多数,她想做的是让普通人能感受到的设计,而不是浮夸堆砌,那样孤芳自赏,顾影自怜实在矫情。
七月底这天很好,是个天气明媚的周五,她拎着自己的设计稿从那间单人宿舍离开,打算回设计院。
这个时候的春城日照已经充足,阳光从窗台照进来,把这个在春季被潮湿浸透的房间彻底晒透,不留一丝余地。走的时候满屋都是阳光的香气,像是烘焙坊刚烤完一炉小面包后,满室生香的场景。
阳光在夏季降临、潮湿褪去的房间有了实质,微尘在光束中翩翩起舞。
她心情很好的路过学校球场,三只松鼠突然出现在必经之处的围栏上,灵活穿梭在铁丝铸就的网格内,眼睛乌溜溜,像黑葡萄,尾巴蓬松地立在身后。她拿出手机拍一张,翻到蒲泊江的对话框,给她发过去,并没有看之前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