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5路公交车到达花苑站那刻,天边只剩下一点天光。天色如油纸被浸透般,只留下隐隐露出穹宇的薄蓝,在天际一线倾泻出一点紫色夹杂红色的余晖。
站台上的人排着队,乌泱泱往车上挤,很有规律地将自己装进距离自己最近的座位,再多一步也不想挪动。
杜迟雨带着蒲泊江上车,习惯性坐到倒数第二排窗边。这些年的假期余兴节目已经让她养成坐在窗边看城市霓虹的习惯。蒲泊江竟也没有提出异议,只是跟着杜迟雨坐到倒数第二排靠近过道的位置。
直到这个时候,杜迟雨都还有种不真实感,偏过头确认好几眼,又看向窗外。
江城到春城需要乘坐四个小时飞机,加上值机、候机、落地赶来的时间。蒲泊江应该是在和她对话完就购买江城前往春城的机票,前往机场,才能在她下班这个时间刚好出现在公交车站。杜迟雨心情有点复杂,虽然知道蒲泊江可能来这一趟会有别的事情,还是忍不住为某个可能而感到心悸。
“怎么了,这么看我干嘛?”蒲泊江看着杜迟雨的小动作,忍不住有些好奇。
杜迟雨伸出手在车窗上虚虚抚两下,慢慢将手放到膝盖上:“在想明明这么简单的事,我们怎么走了八年,才回到起点。”
蒲泊江随着杜迟雨的动作,将目光投到车窗上,公交车在这个季节已经开启制冷空调,内外的温差让玻璃车窗泛起一层白雾。她看过去的角度,杜迟雨刚刚抚摸的地方刚好映出她的脸。
八年前一个天还没亮的早上,她顶着困意乘上早班车。如她期待那般,在庆春路的绕水闲庭站等到杜迟雨,她将放在一边占座的书包抱进怀里,邀请杜迟雨坐到她的旁边。
八年后的今天,她从江城乘坐飞机回到春城,掐着秒等待下班前来乘坐公交车的杜迟雨。
命运其实已经待她不薄。
蒲泊江感叹:“其实也不算晚,我们还可以有很多个八年,不是吗?”
杜迟雨追问:“那为什么要等八年呢?”
蒲泊江哑口无言,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因为处理文件已经微微有些变形的手。
杜迟雨早在问为什么的时候就将视线放到蒲泊江身上,跟着她的视线看向蒲泊江放在腿上的手,以前保养得当专门练钢琴的手,中指已经有点微微的变形,也不再如以前那般白净。
心底深处到底没忍住泛起一丝酸意,伸出手轻轻握住蒲泊江的手,状似无奈地开口投降:“没有下次了。”
公交车早已发动,正带着两人经过曾经一起走过的路。车窗外的景色已经笼罩上夜晚的朦胧,在城市的霓虹里逐渐与过去的无数个夜晚重叠。
蒲泊江在杜迟雨的纵容里偷偷翻过手掌,慢慢将五根手指插入杜迟雨的指缝,紧紧握住。车窗偷偷映出两人的身影,一个人偏头看着车窗扬起一个嘴角,一个人盯着两人再次握在一起的手,又更用力一些握紧。
车辆缓缓行驶到绕水闲庭,两人下车,紧握的手一直没松开。
杜迟雨看着小区门口,又看看两人交握的手,没忍住开口问:“你在春城住哪,还是以前的地方吗?”
原本在这一站蒲泊江是不应该下车的,刚到站就被蒲泊江拉起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公交车已经走远。
蒲泊江将视线从小区门口转向杜迟雨:“嗯,还是在那。回来的时间不太多,就没有买新的。”
“那我……先送你回去?”杜迟雨不太确定蒲泊江需不需要,她只是现在还有点不想就这样结束这场难得的会面,毕竟下次见面可能就要等到下周三在京城。
“小雨?”还没等蒲泊江回答,杜迟雨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循着声音看过去,看见刚从对面超市买菜打算回家的杜仓庚女士。
感受到握着的手打算抽走,杜迟雨握得更紧,笑着对妈妈说:“妈妈,家里有多的菜吗?今晚可能会多个人吃饭。”想来蒲泊江回去也是一个人吃饭,既然被杜仓庚看见,她也不介意将这个妈妈唯一记得的自己曾经的朋友介绍给她。
“这位是?”杜仓庚看向杜迟雨身后的人,看两眼,落在两人牵着的手上。她们家小雨不是出去玩半个月吗?怎么突然就拐个人回来了?
“蒲泊江,阿姨,我是蒲泊江。”蒲泊江露出十分和煦的笑,主动自我介绍。杜迟雨握住她的手有点太紧,她尝试两下挣脱不掉已经放弃挣扎准备等死。
听见这个名字,杜仓庚反而不奇怪了,拎着菜转身往小区走:“哦,你就是蒲泊江。今天我打算做红烧肉,有忌口吗?”这个名字对杜仓庚来说一点也不陌生,杜迟雨小时候很少跟她说自己的朋友,这个人就是唯一那个,然后她的小雨就开始漫长的叛逆期,直到现在。
蒲泊江已经很丝滑地开启见长辈模式:“没有忌口,您做什么都行。”
“呵。”杜仓庚不置可否,领着一兜子菜在前面走,也不管两人有没有跟上。
杜迟雨在旁边默默看着蒲泊江的反应,倒不是她真想为难蒲泊江。按照杜仓庚女士的性格,如果今天她俩被杜仓庚看见就下意识避险分开握着的手,保不齐要怎么被打趣。反而是坦坦荡荡才不会被抓到把柄,表现得越平淡,她妈妈才会觉得这件事没意思不会揪着两人不放。
她看眼杜仓庚不再说话的背影,偏过头小声问蒲泊江:“没有征求你的意见就邀请你一起吃饭,会不会不高兴?”
蒲泊江捏捏杜迟雨牵着她的手,思考一下才慢吞吞回:“你应该担心我第一次拜访阿姨没有带礼物会不会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哦,那个呀。不用担心,你在她心里完全就是彻底的坏印象,不会变得更坏,但是有机会能好起来。”杜迟雨笑得没心没肺。